上头能给几两银子烧埋钱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样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的抚恤。
“这……这么多?”
她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李队正应得的。”
陈启文认真道。
“条例是邓军门亲自定的,周主事督办,功考局专管。”
“每笔抚恤,都有存档,若有错漏克扣,嫂子随时可到功考局或直接到行辕申诉。”
他指了指簿子上李阿牛的名字和后面详细的记录。
“嫂子若识字,可以看看,这里记着李队正的功绩和抚恤明细。”
“若不识字,我可以念给你听。”
妇人连忙摆手:
“不用念,不用念……民妇信得过,信得过。”
她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灵位,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阿牛他……他值了……总算没白……”
小男孩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走过来抱住她的腿。
陈启文心里也有些发酸,但职责在身,还是继续道:
“还有一事。按新规,烈士子女,无论男女。”
“年满六岁即可入蒙学堂读书,食宿、笔墨费用全免,直至学业有成。”
“令郎今年四岁吧?再过两年,便可入学。”
“到时凭这份文书,到城内任何官办学堂报名即可。”
他又取出一份格式文书,上面已经填好了李阿牛和其子的名字。
盖着功考局和户曹的印章。
妇人这次彻底呆住了。
读书?免费?
她男人活着时,最大的念想也就是攒点钱,将来送儿子去私塾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
现在……现在居然可以一直读下去?
“真……真的?”
她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
陈启文肯定地点头。
“学堂是幕府办的,现在武昌,汉阳,汉口三城里已有十多所。”
“教的也不光是老一套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地理、格物等实用学问。”
“邓将军说了,将士们用命打下的太平,得让他们的后代享到实在的好处,看到更好的前程。”
妇人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将军大恩!谢大人!阿牛他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陈启文赶紧将她扶起:
“嫂子快请起,这是我分内之事。银钱和文书请收好,米票记得按期去领。”
“若日后生活还有难处,或是有人敢欺侮你们孤儿寡母,尽管来功考局寻我。”
“或找坊正也行。”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了。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看那不起眼的院门,心中感慨。
他原是落魄书生,因略通文算被征入功考局。
这差事琐碎,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冷冰冰的条例和银钱数字。
落到实处,就是一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一份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承诺。
邓提督和周培公主事反复强调的“根基”,或许这就是其中一桩。
...
城西,原本一座废弃的祠堂被修缮改建,门口挂着“武昌西城蒙学堂”的牌子。
此刻正是午后课歇时间,院子里传出孩童的喧闹声。
这间教室宽敞明亮,桌椅虽简陋但整齐。
墙上挂着两幅图.
一幅是大明的疆域概图,另一幅则是简单的天文星图。
周教习走上讲台,没有拿《三字经》或《千字文》。
而是拿起一根竹尺和一个小木块。
“今日我们继续讲‘格物’。”
周教习开口,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的眼睛。”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邓将军的行辕偏室里。”
“翻开那本名为《格物入门辑要》的手抄册子时的震动。”
“那书不厚,字迹有些匆忙,但其中所载的关于力、热、光、声的浅显道理与验证方法。”
“却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窗。
他曾是埋头经史的秀才,战乱流离,本以为平生所学尽成废纸。
直到被征选为教习,接触到这本书。
“上回说到,万物皆有其理,而这理,往往可通过观察、实验来探寻。”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
“今日,我们来看看‘力’。”
他在桌上放平竹尺,一半悬空,然后将小木块放在竹尺悬空的一端。
竹尺微微下沉。
“你们看,竹尺为何会下沉?”
有孩子抢答:“因为木块重!”
“对,因为木块有重量,这重量就是一种‘力’。”
周教习点头。
他记得书里对这个简单现象的解释,是如何一步步引导思考。
直至“重力”、“支点”、“力矩”这些清晰的概念。
编写这本书的邓名,在扉页上有一句手书:
“理在物中,求之则明;学在践履,行之则知。”
他曾壮着胆子问过邓名,这些精微之理从何得来。
邓名当时正查看地图,闻言笑了笑,语气有些飘忽:
“早年际遇特殊,偶遇一位避世隐居的仙家老人,蒙他点拨了些许自然万物运行之机杼。”
“可惜岁月久远,所记十不存一,许多细节已然模糊,只能尽力回忆编录,贻笑方家了。”
邓名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教习知道,即便只是这些“十不存一”的回忆,已足够振聋发聩
而且邓提督私下感叹过,大明地大物博,民间聪慧巧思之人不知凡几。
于器械、水利、算法、天文等方面早有积累。
只是多被视为“奇技淫巧”,散落各处,未成系统,亦未被经世之学真正重视。
他编纂此书,只是初窥门径,也是希望能抛砖引玉。
“那如果我们想让竹尺恢复平直,该怎么做?”
周教习收回思绪,回到眼前的课堂。
“把木块拿掉!”
另一个孩子喊。
“拿掉是一种办法。还有呢?”
孩子们窃窃私语。一个胆大些的男孩举手:
“在另一边也放东西?”
“很好!”
周教习鼓励道,心中赞许。
孩子们这种自然而然的猜想,正是探索的开始。
“试试看。”
他让那男孩上前,在竹尺桌面的那一端,慢慢加上几个更小的木块。
当加到一定数量时,悬空的一端竟然慢慢翘起,恢复了平衡。
“看,这边的小木块加起来,产生的‘力’,抵住了那边大木块的‘力’,竹尺就平了。”
周教习解释道,他看到好几个孩子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探着身子。
“这就叫‘平衡’。将来你们学了更深的算学。”
“甚至可以算出,需要多少小木块,才能平衡一个大木块。”
“造房子、架桥梁、做秤杆,都用得上这个道理。”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简单的竹尺和木块,脸上露出惊奇和兴奋。
这比单纯摇头晃脑地背诵“人之初,性本善”确实有趣多了,也似乎……更有用。
周教习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心中感慨。
邓大人说得对,这些道理并非凭空而来,它们本就藏在日常所见之中。
藏在那些能工巧匠的手艺里,只是需要有人去点破,去梳理,去教授。
而他,有幸成为这最初的点破者之一。
这“格物”之门既开,门后会有怎样的天地。
他期待着这些孩子,以及更多后来者,去一步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