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公元1662年1月6日
湖广武昌府。
细密的冬雨终于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江西景德镇的瓷器商人赵永丰,站在船舷边。
望着不远处逐渐清晰的武昌码头,心中百感交集。
记得,他上次来武昌,还是一年前,那时此地仍在清军治下,市面萧条。
码头上满是税卡兵丁,空气里都透着股紧绷和颓丧。
之后战乱阻隔,音讯难通。
直到今年初秋,才陆续听说那位邓名邓将军已收复武昌,湖广光复,商路渐通。
他怀着三分期待、七分忐忑,带着积压一年的上好瓷器,决定再来碰碰运气。
船缓缓靠岸。
赵永丰刚踏上湿漉漉的石阶,便愣住了。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但气象已截然不同。
记忆中人马稀疏、货物零落的景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嚣沸腾的热闹。
泊位上帆樯如林,大大小小的货船挤得满满当当,桅杆上挂着各地商号的旗子:
江西的、四川的、湘南的,甚至还有更远地方的。
扛夫号子声、船家吆喝声、商人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
还有新近添上的、有节奏的起重机(一种改良的简易吊杆)吱呀声。
交织成一片旺盛的生命律动。
栈桥边,新修了整齐的货棚和仓廒。
穿着统一号褂的力工在吏员模样的人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
以往随处可见、斜挎腰刀、眼神乱瞟的税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身着整洁皂隶服、臂缠特定袖标的人在维持秩序、引导船只。
墙上刷着醒目的白底黑字告示,写明各区域用途和规矩。
虽人多物杂,却忙而不乱。
“这……真是武昌?”
赵永丰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蓬勃的市井气息,他只在太平年月的扬州、苏州见过,甚至犹有过之。
“赵老板?可是景德镇的赵老板?”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赵永丰回头,见是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商人,略一思索。
想起是以前同在武昌贩过瓷器的徽州布商,姓吴。
“吴掌柜!许久不见!”
赵永丰连忙拱手。
“真是赵老板!一年了未见。您这是…刚来武昌啊?太好了!”
吴掌柜热情地拉着赵永丰往码头外走。
“走走,先安顿下来,喝杯热茶,慢慢说。”
“您来得正是时候,如今这武昌,可是大不一样了!”
两人寻了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茶馆坐下。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街市上人流如织,店铺鳞次栉比,许多招牌都是崭新的。
卖南北货的、粮油布匹的、山珍药材的。
甚至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兴汉银行”奇怪匾额的铺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吴掌柜,这……武昌怎地变得如此繁华?不过一年前那般光景,恍如隔世啊。”
赵永丰忍不住感叹。
吴掌柜呷了口茶,压低声音道:
“赵老板,您是刚来,有所不知。这全是那位邓提督的功劳。”
“自打他拿下了武昌,赶走了鞑子,肃清残敌,便下了大力气恢复民生,鼓励工商。”
“您看见那市舶司没?”
他指了指码头方向一栋新修的二层衙署。
“那就是邓提督新政之一,专管商税和水陆货运的。”
提到“税”字,赵永丰心头本能一紧,这是商人最敏感之处。
“这税……如今是怎样的章程?可比以往……清明些?”
“清明?”
吴掌柜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何止清明,简直是换了一番天地!以往是什么光景?”
“武昌钞关抽一笔,出了城,金口、嘉鱼、赤壁……但凡是个水卡陆隘,哪处不伸手?”
“三十税一那是明面,加上‘常例’、‘验货’、‘辛苦钱’,层层剥下来。”
“十成利去掉三四成寻常得很!耗时费力,还受尽腌臜气。”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
“如今呢?就一道税,在市舶司缴清。喏,就是那张勘合。”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满红印的硬皮纸片。
“凭这个,在邓提督治下的湖广,走水路陆路,所有关卡一验即放,绝无二次抽分!”
“省了多少心,省了多少银钱,省了多少时日!”
“起初也有人闹,说邓提督的幕府抽税比清廷还狠,一点折扣不讲。”
“可几个月下来,大家自己心里都算明白了账:”
“以前是处处三十税一,加起来远超十一;”
“现在是明明白白一次十一或依律稍高,后面一路畅通。”
“哪个划算?更别说如今这治安、这码头秩序、这修好的道路,做生意舒心多了!”
赵永丰听得目瞪口呆。
一次完税,全境通行?
这在他几十年的商旅生涯中,闻所未闻。
他迟疑道:
“这……底下关卡真就认这纸片?那些吏胥兵丁……”
“认!怎么不认?”
吴掌柜肯定道。
“邓大人律法严得很。头两个月,还真有几个原清军留用或是地方上的愣头青。”
“想按老规矩伸手,结果被巡查的军士拿住,当众打板子、枷号示众。”
“为首的两个听说直接按军法处置了。”
“杀了几只鸡,猴子们就都老实了。现在没人敢乱来。这纸片,比银子还管用!”
正说着,茶馆里另一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也在议论。
一个声音稍大些,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所以说,这位邓大将军,打着大明的旗号。”
“可做的这套,跟以前大明、跟北边清廷,全不是一回事。”
“什么‘十局分治’、‘银行’、‘学堂’、‘市舶司’,闻所未闻。”
“听说连读书人教的都不光是四书五经了……”
“我看呐,这‘提督行辕’,这‘幕府十局’,名头再好听,也不过是换了个说法!”
“瞧着吧,他邓名就是想自立称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面相精明的商人立刻皱着眉头拉了他袖子一把:
“王老四!噤声!这话岂能浑说?”
不待那王老四反驳,同桌另一个一直闷头喝茶、穿着半旧绸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