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普通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却忽然抬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幕府怎么了?”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直率:
“古时候就有幕府!诸葛武侯开府治事,那也是幕府啊!”
“再说了,眼下是什么年景?兵荒马乱,皇帝老子……”
“唉,都跑到缅甸那片瘴气地方去了,朝廷在哪?谁管咱们小民死活?”
他环视桌上几人,又瞥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的赵永丰这桌,继续道:
“要我说,扯那些大旗名分,虚头巴脑!”
“咱平头百姓,就认实在的。他邓大帅领着汉家兵马,打跑了鞑子,占了这武昌。”
“他没逼咱们剃头,没逼咱们穿那丑煞人的马褂老鼠尾巴。”
“街上走的还是汉家衣冠,说的还是汉家话,收税办事的,也是汉人面孔!”
“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
“只要还是咱们汉人管着这片地!”
“能让咱们安安生生做买卖、过日子,税交得明白,路走得太平。”
“娃能上个新学堂认字明理,别整那些鞑子的规矩来作践人……”
“他叫‘提督行辕’也好,叫‘幕府’也罢,哪怕他明天换个别的名头,老子也认!”
“总比让鞑子再来,或者换个不知哪来的混账东西,把咱们当猪狗强!”
这番话说完,茶馆里静了一瞬。
那王老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精明商人连忙打圆场,声音压得更低:
“李掌柜话糙理不糙……是这个理儿。”
“前些日子那几位老爷闹腾,说什么‘自立’、‘权奸’,结果呢?”
“自家屁股不干净,被请去‘说话’了。”
“咱们做买卖的,图啥?不就图个安稳生发吗?”
“邓将军这套,规矩是严了点,可严得清楚,比以往那浑水摸鱼、层层扒皮不强?”
“再说,人家不是还没动朱明的旗号嘛。”
那李掌柜哼了一声,不再多说,端起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仿佛把胸中那点郁气也浇了下去。
...
旁边听着的赵永丰,心中五味杂陈。
这番市井直言,剥开了许多华丽辞藻和名义之争。
露出了乱世小民最朴素也最核心的诉求:
生存,秩序,以及一份属于本民族的尊严。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背后,并非一帆风顺,也有过交锋与压制。
邓名用实实在在的秩序和利益,争取了大多数务实商民的支持。
又以铁腕震慑了少数反对者,才将这新规矩立了起来。
告别吴掌柜,赵永丰带着伙计和货单,走向那栋崭新的市舶司衙署。
过程比他想象中更顺畅。
吏员客气但专业,验货、核价、计税、缴银、发放勘合和税讫凭证,一气呵成。
没有暗示,没有刁难,没有等待“打点”的尴尬沉默。
当他接过那张质地硬挺、印信清晰的勘合时,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走出市舶司,冬日的阳光恰好冲破云层,洒在热闹的码头上。
力工们喊着号子,船只鸣着汽笛(少数新式船只),商人们高声谈笑。
这勃勃生机,这井然秩序,与他三年前在此经历的死气沉沉、关卡林立,判若云泥。
赵永丰小心翼翼地将勘合收进贴身口袋,像是揣着一个崭新的希望。
他忽然觉得,在这位邓将军治下,或许生意真的可以换个做法,换个活法。
他回头望了一眼市舶司的匾额,心中暗道:
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这变,对他这样的商人来说,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坏事。
...
火器局的主事周老锤站在新划出的“精工坊”里。
手里托着一杆刚刚校验过的燧发枪。
这枪与往日打造的滑膛枪不同,枪管内壁可见清晰的螺旋刻痕——膛线。
旁边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十几杆同样制式的成品。
还有几十根已钻好膛线、等待组装其他部件的枪管。
“从本月起,这‘线膛枪’每月暂定产三十杆。”
周老锤对身旁的副手说道,声音不高,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
“选料要最上乘的熟铁,钻膛的老师傅就那三位,急不得。”
“每一杆组装完,都得像这样,”
他指了指旁边校验用的夹具和标靶。
“三十步内,五发至少中三,散布不大于碗口,才算合格。”
“先紧着豹枭营和军门的亲卫队换装。”
副手点头记下,又补充道:
“周主事,营造局那边递话过来,问咱们这边对‘望筒’的需求数目可否再核实一下?”
“他们说琉璃坊近来忙得很。”
周老锤闻言,皱了皱眉。
他知道营造局下设的琉璃坊最近成了香饽饽。
那坊子原本主要试着按照军门的需求,烧制些平板玻璃和简单器皿。
没成想,将玻璃背面镀上锡汞,做成清晰的玻璃镜。
一在武昌市面上出现,立刻被各家富户女眷追捧,供不应求。
此外,一些透亮的玻璃杯盏、花瓶,也颇受商家喜爱。
这些民用物件利润不薄,让琉璃坊的工匠们干劲十足。
但琉璃坊还有一项更紧要的军需任务:
制作军用的单筒“望筒”和更精密的“瞄准镜”。
望筒相对好些,两端透镜磨制要求虽高,但匠人们已逐渐掌握。
可那用于线膛枪、要求能将远处目标清晰放大且保持稳定的“瞄准镜”,就难了。
镜片磨制精度要求极高,组合调试更是繁琐,稍有不慎便模糊扭曲,成品十不存一。
至今,堪堪只做出了寥寥几具,还远谈不上稳定供应。
“回复他们,民用物件该做照做,但军用的望筒,原定数目一两也不能少,按期交付。”
周老锤沉声道。
“至于瞄准镜……让他们挑手艺最稳、心思最静的师傅,专门组个小间慢慢琢磨。”
“材料银钱我们这边可以单列支应。”
“告诉他周老锤说的,这东西眼下比十面镜子都金贵,不求快,只求好,出一具是一具。”
副手领命去了。
周老锤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线膛枪,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枪管外壁。
枪械在进步,这瞄具也得跟上啊。
他盘算着,是不是该从那些刚入学堂、学过些简单格物理论的伶俐的少年里面。
挑两个过去给老师傅打个下手,或许年轻人眼亮心活,能有点新想法。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暂且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