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冬,日本九州,岛原半岛飘起了百年不遇的血雪。
那雪初落时还是素白,触地即化作猩红,染得山川城池如浸血海。
半岛中心的原城,此刻已被三万幕府军围得铁桶一般。
城头飘扬的却不是藩旗,而是一面绣着十字架与鸢尾花的白幡,幡下站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披着粗麻袍,赤足踏在积雪中,掌心托着一团温暖的白光。
天草四郎时贞。
郑芝龙立在台湾鲲鹏坞的了望塔上,手中握着一封密函。
函纸是特制的海苔纸,遇水不化,字迹以乌贼墨写成,唯有以海盐水浸湿方可显现。
这是橘右近离台前留下的传讯之法。
“岛原事变,非人祸,乃神魔相争。切支丹信徒感召天启,幕府遣阴阳寮布百鬼夜行阵。四郎身负‘圣痕’,能显神迹,然终难久持。城破在即,恳请郑公遣船于玄海滩接应难民。内中或有携污染之器者,万勿令其落于幕府或红毛番之手。橘右近顿首。”
信末附了一张海图,标注了接应地点与暗号。
“污染之器……”郑芝龙喃喃重复,怀中的星盘正微微震颤。
盘面上,星野中,象征“天使”的“天市垣”光芒暴涨,而象征“妖魔”的“鬼宿”亦在呼应,两股力量正在剧烈冲撞。
身后传来脚步声。田川松领着福松登上塔楼,孩子已八岁,身量抽长,眉眼愈发像父亲,但那双眸子里的沉静,却远超同龄人。
“父亲要去日本吗?”福松仰头问。
郑芝龙蹲下身,轻抚孩子额头。
“是接人。”他看向田川松,“岛原那些信徒,多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幕府此番下了绝杀令,破城之后,老幼不留。”
田川松脸色一白。她虽已离日多年,但终究是日本人,闻听此言,唇瓣微颤:“可是……朝廷那边若知晓你私通切支丹……”
“所以不能明着去。”郑芝龙起身,“‘镇海号’目标太大,我派‘黑蛟’、‘青蛟’两支快船队,扮作走私商船,绕对马海峡北上。颜思齐亲自带队,塞拉随行。”
他顿了顿,看向福松:“你留在坞中,跟着陈老学星象,跟着母亲学神道结印。三个月内,我必归。”
福松却摇头:“父亲,带我一起去。我也能看见。”
郑芝龙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但你须答应三事:不离我左右,不轻易显露异能,若有险情,立刻随母亲撤离。”
福松郑重躬身:“孩儿遵命。”
十一月初七,夜,玄海滩外三十里。
五艘伪装成贩鲸船的广船隐在浓雾中,船身漆成暗灰色,帆是深褐,与海雾几近一色。
主船舱室内,郑芝龙、颜思齐、塞拉围坐,正中摆着星盘。
盘面此刻映出的,是百里外的原城景象。
那已非人间战场。
城墙上空,浮着十二尊背生光翼的虚影。有的持剑,有的托书,有的吹号,圣光如雨洒落,将幕府军的箭矢、铁炮尽数消融。
而幕府军阵中,阴阳师们展开了巨大的卷轴,青面獠牙的般若、长舌垂地的赤舌、骨女、河童,纷纷化形而出,咆哮着扑向城墙。
每次碰撞,都有切支丹信徒或幕府士兵惨叫着倒下,七窍流血而亡。
“他们在献祭。”塞拉指着星盘中的几处暗点。
颜思齐咬牙:“狗咬狗,苦的都是百姓。”
原城中央,天草四郎登上了最高的箭楼。他撕开胸前的麻袍,露出心口。
那里竟有一个鲜血淋漓的十字形伤口,伤口中迸发出炽烈的金光。少年仰天长啸,用的是古拉丁语,音节神圣而悲怆:
“主啊,若这是我的命运,我愿以身为祭,求您降下慈悲,救这些无辜的灵魂!”
金光冲天而起,击穿了笼罩战场的乌云。云层中,一扇巨大的、由光构成的门扉缓缓开启。门后,隐约可见无数天使的轮廓,圣歌声响彻天地。
幕府军本阵,土御门家的阴阳头安倍晴信脸色大变:“他竟要打开天国之门!快,布黄泉瘴!”
十二名高阶阴阳师同时割腕,血洒向一面青铜镜。
镜面迸发黑光,化作一条漆黑巨蟒,直扑光门。
巨蟒张口,喷出粘稠如沥青的黑暗,试图污染门扉。
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
就在这时,郑芝龙感到额心的海神印剧烈灼痛。他猛地看向东方海面。
——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影正贴着海面疾飞,方向正是原城。
是南蛮寺逃逸的那缕“深渊分魂”!
它要趁此机会,吞噬这场神魔大战中产生的庞大能量!
“来不及了。”郑芝龙霍然起身,“颜当家,你带船队按原计划接应难民。塞拉,随我去原城。看来定海针的修复之法,或许就在这场大战中。”
“父亲,我也去。”福松拉住他的衣袖。
郑芝龙低头,看见孩子眼中澄澈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