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边有块大石头,长得像条卧牛,当地人叫它“卧牛石”。李俊现在就坐在这块石头上,脚下摆着三样东西:一壶酒,两只碗,还有张顺那顶破毡帽。
天还没亮,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渔火点点,像鬼眼睛。童猛跪在旁边,断臂处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脸色白得像纸。
“大哥,顺哥最后……”童猛又哭了,“最后喊的那句话,我真没听清……”
李俊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他拿起酒壶,斟满两碗酒。酒是孙二娘特酿的“断肠烧”,烈得能点着火。
“顺子,”李俊端起一碗,对着江水,“先干为敬。”
一饮而尽。酒像刀子一样从喉咙划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又端起第二碗,这次没喝,缓缓倒进江里。酒水混入江水,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碗是你的,”李俊说,“下辈子投胎,别当水匪了。当个渔夫,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江风呜咽,像是回应。
童猛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大哥,还有这个……顺哥随身带的。”
李俊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炊饼,已经发霉长毛了;还有一枚铜钱,边缘磨得锃亮,用红绳穿着。
“顺哥说,这炊饼是当年在浔阳江,你第一次请他吃饭时剩的,”童猛哽咽,“他一直留着,说等天下太平了,要跟你分着吃……这铜钱,是你给他发的第一份饷。”
李俊盯着那半块发霉的炊饼,手开始抖。
他想起来了。那是十二年前,在浔阳江边的一个小摊,他刚“收编”了张顺这个愣头青。两人吃了三斤牛肉,一坛酒,最后还剩半块炊饼。张顺说“大哥,我留着下顿吃”,他笑骂“出息”。
没想到,这一留就是十二年。
“傻子……”李俊喃喃道,“留这玩意儿干啥……”
他把炊饼和铜钱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然后站起身,对童猛说:“你歇着吧,伤没好别乱跑。”
“大哥,你去哪儿?”
“去见陛下,”李俊说,“请个假,去趟杭州。”
“我也去!”
“你去个屁,”李俊瞪他,“胳膊不要了?老老实实养伤,等伤好了,有你的仗打。”
童猛还想说什么,李俊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
齐军大营,武德殿偏殿。
林冲正在看地图——不是军用地图,是一幅《江南山水图》,画的是西湖十景。图是张叔夜从汴梁带来的,说是赵佶的收藏。
“陛下,”朱武进来,“李俊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李俊走进来,单膝跪地:“臣李俊,参见陛下。”
林冲扶起他:“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跪。坐。”
李俊没坐,直截了当:“陛下,臣想请个假,去趟杭州。”
林冲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明白了:“为了顺子?”
“是,”李俊声音发涩,“想把他的帽子……葬在西湖边。他生前老念叨,说西湖醋鱼好吃,雷峰塔好看……”
“去吧,”林冲点头,“带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