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齐王会是个好皇帝吗?”
“不知道,”张婆婆顿了顿,“但总比现在这帮贪官强。听说齐王在山东,给百姓分地,减赋税,还杀贪官……要是真的,那敢情好。”
王婶压低声音:“我还听说,齐王的老婆,是被高俅逼死的。他这次进城,准要找高俅算账!”
“该!”张婆婆啐了一口,“高俅那狗东西,早就该死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马蹄声。几个骑兵举着火把经过,盔甲鲜明,是齐军的探马。
张婆婆停下针线,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
“您笑啥?”王婶问。
“你看那马,”张婆婆指着,“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当兵的能把马养这么好,说明……粮草足,军纪严。”
王婶似懂非懂。
张婆婆继续缝衣服,嘴里哼起了小调,是首老掉牙的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儿子,要是儿子还活着,该多好。
远处,鼓声停了。
夜,忽然变得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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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大营,寅时。
林冲没睡。他在看地图——汴梁城防图,是张叔夜献上来的,标着每段城墙的高度、厚度,每个城门的守军数量。
朱武在旁边解说:“陛下,按图上看,汴梁守军应有十万,但实际上……连三万都不到。而且大半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恐怕不足一万。”
“高俅这些年,”林冲淡淡道,“把禁军都掏空了。”
“是,”朱武点头,“不过城里有不少当年禁军旧部,他们……对陛下感情复杂。”
林冲抬起头:“复杂?”
“既怕陛下清算,又盼陛下归来,”朱武斟酌着词句,“毕竟……当年陛下在禁军中人望极高。”
林冲沉默片刻:“传令下去——进城后,不得扰民。原禁军旧部,愿归顺者,待遇从优。顽抗者……杀无赦。”
“是。”
正说着,鲁智深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哥哥,吃点东西!孙二娘派人送来的,热乎着呢!”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简单,但香味扑鼻。
林冲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忽然问:“鲁大哥,你说……明天进城,百姓会怎么看咱们?”
“怎么看?”鲁智深咧嘴,“当然是敲锣打鼓欢迎啊!咱们是王师,是来解救他们的!”
“不一定,”林冲摇头,“在百姓眼里,咱们……也是反贼。”
“反贼咋了?”鲁智深瞪眼,“咱们反的是贪官污吏,救的是百姓!这道理,百姓懂!”
林冲笑了,没再争辩。他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传令全军——辰时集合,进城。”
“得令!”
鲁智深和朱武退下后,林冲独自走到帐外。
东方天际已经泛白,启明星很亮,像一粒珍珠缀在深蓝的天幕上。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贞娘,你等着。
明天,我就进城了。
明天,我就给你报仇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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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内,卯时。
天还没亮,但城里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
达官贵人们在打包行李,虽然明知道跑不掉,但还是忍不住想试试。百姓们则聚在街头巷尾,低声议论,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张邦昌府上最热闹。这位前宰相现在成了“投降总指挥”,正组织百官排练“投降仪式”。
“站好了!都站好了!”他拿着本小册子,指手画脚,“等会儿齐王进城,咱们就跪在这儿,喊‘恭迎陛下’。记住——要整齐,要响亮!”
一个老臣小声问:“张相,咱们……真跪啊?”
“废话!”张邦昌瞪眼,“不跪等着掉脑袋?告诉你,齐王可不是善茬,当年在汴梁受的罪,现在该讨回来了!咱们姿态放低点,说不定还能活命。”
百官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头。
是啊,活命最重要。
尊严?气节?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正排练着,外面传来号角声——不是齐军的,是宫里的。低沉,悠长,像哀乐。
“这是……”有人颤声问。
“丧钟,”张邦昌脸色一变,“官家……在给大宋送终。”
众人沉默。
忽然有人哭了,先是小声抽泣,接着是嚎啕大哭。一个,两个,三个……很快,满院子都是哭声。
哭大宋,哭自己,哭这荒唐的世道。
张邦昌没哭。他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同僚,忽然觉得很可笑。
早干什么去了?
现在哭,有什么用?
他转身,看向东方。
天边,朝霞如血。
新的一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