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看着通牒,忽然笑了。
“李彦,”他轻声说,“你说……朕是不是这大宋三百二十年里,最窝囊的皇帝?”
李彦低着头,不敢答。
“应该是了,”赵佶自言自语,“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朕呢?宣德门投降,白衣出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拿起那幅没画完的画,看了很久。
画上,一叶孤舟,一个渔翁,正在垂钓。
他很想成为那个渔翁。
可惜,他不是。
他是那条鱼——被林冲钓上岸,在船板上扑腾,等死的鱼。
“传旨,”他放下画,“明日午时,宣金国使者入宫。就说……他们的条件,朕……答应了。”
李彦浑身一颤:“官家!”
“去传旨,”赵佶摆手,“朕累了。”
李彦退下后,赵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窗外,秋风呼啸。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他刚登基时,也是这样的秋夜。
那晚他站在宣德门城楼上,接受万民朝拜。灯火如昼,山呼万岁,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冷宫里,签着卖国条约,等着新主发落。
多可笑。
他提起笔,在那幅《寒江独钓图》的空白处,缓缓题了一行小字:
“宣和七年秋,汴梁城破前夜,孤灯独坐,有感。”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来生不入帝王家。”
写完,他放下笔,吹熄蜡烛。
大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那是齐军的巡逻队,正在接管他的都城。
齐军大营,子时。
林冲还没有睡。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汴梁缓缓移到应天府,又从应天府移向更远的东方——那片苍茫的大海。
“陛下,”朱武小声问,“在想什么?”
林冲没回头,只是轻声说:
“朱武,你说……这天下,打完宋廷,打完金国,打完西夏……然后呢?”
朱武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然后……陛下可以登基,可以封赏功臣,可以休养生息……”
“然后呢?”
“然后……”朱武迟疑,“然后就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再然后呢?”
朱武答不出来了。
林冲转过身,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迷茫:
“朕这一生,十八岁入禁军,二十三岁当教头,二十六岁家破人亡,三十岁落草梁山,三十六岁另立二龙山,四十岁兵临汴梁。前半生被人害,后半生报仇、打仗、杀人、攻城。”
他顿了顿:
“可朕从来没想过,打完仗之后,该怎么办。”
朱武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臣也不知道。”
他看着林冲,认真道:
“但臣知道一件事——贞娘夫人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陛下永远活在仇恨里。”
林冲微微一震。
“夫人希望陛下好好活着,”朱武轻声道,“希望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贞娘,再没有第二个林教头。”
帐内寂静。
烛火摇曳,映在林冲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林冲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初春解冻的第一道裂纹:
“你说得对。”
他转身,重新看向地图,声音恢复了平静:
“所以,打完这一仗,朕要好好治国。要修路,要办学,要开海禁,要让百姓吃饱饭,要让士兵不再饿着肚子上战场。”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应天府:
“但在此之前——”
“先让高俅,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