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赵佶留的。
是给金国使者留的。
完颜宗翰还在城里呢。
他现在很尴尬——签完条约,公主却被劫走了。他没法回去复命,又没法冲齐军要人,只能窝在驿馆里生闷气。
更尴尬的是,他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北门倒是开着,但门外……全是齐军。
不是封锁,是“列阵操练”。
每天辰时开始,三千骑兵在北门外跑来跑去,跑得烟尘蔽日、马蹄如雷。商队不敢出城,行人不敢靠近,连他带来的金国护卫都躲在驿馆里不敢露头。
“使者,”驿馆掌柜小心翼翼问,“今儿还出城吗?”
完颜宗翰黑着脸,把茶碗摔得粉碎:
“出个屁!”
汴梁城内,州桥夜市。
陈瞎子今天的生意特别好——不是因为他说的书好听,是因为他说的是粮价。
“昨儿白面三十文一斤,”他站在凳子上,唾沫横飞,“今儿早上一百二,晌午一百八,现在——”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
“现在有价无市。”
人群里一片哀嚎。
“我早上没舍得买,现在想买买不着了!”
“我家就剩三天的粮了!”
“城外那么多粮,怎么就不让进呢!”
陈瞎子敲了敲惊堂木:
“诸位!诸位!听我说——城外不是没粮,是不让进。为啥不让进?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吃上饭!”
“谁?!”
“还能有谁?”陈瞎子冷笑,“赵官家呗。他签了条约,要把河北三州割给金国,把公主送去和亲。公主半路被齐王救走了,条约签了一半,金国使者还在城里蹲着呢。这时候要是让粮食进城,百姓吃饱了,谁还听他赵官家的?”
众人沉默了。
这个逻辑……好像说得通。
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封锁粮道的是齐军,不是赵佶。但陈瞎子收了朱武的钱,专门负责“引导舆论”。
朱武的原话是:“让百姓恨赵佶,别恨齐军。恨赵佶恨得越深,投降的时候就越痛快。”
陈瞎子接了这活儿,干得心安理得。
他确实恨赵佶。
他这双眼睛,就是当年在西北打仗时,被西夏人的毒箭射瞎的。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到他手里只剩二两——层层克扣,到他这儿就剩个零头。
二两银子,够治什么?
他瞎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现在终于有人替他出这口气了。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老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齐王围城不攻,不是要饿死咱们,是要逼赵官家退位。等赵官家滚蛋了,齐王登基,粮道自然就开了。”
他顿了顿:
“所以,想吃饭,盼着赵官家早点滚就对了!”
人群里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喊:“赵官家滚蛋!”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赵官家滚蛋!”
“大宋亡了!”
“齐王万岁!”
喊声传到皇宫里时,赵佶正对着那碗凉粥发呆。
他听见了。
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干净。
粥是凉的。
心也是凉的。
齐军大营,亥时。
林冲还没睡。
他在看一封密信——是从应天府死牢送来的。
高俅写的。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陛下,罪臣知十月初三必死。死前唯求一事:容罪臣再见贞娘夫人遗容一面。罪臣当年……欠她一个道歉。”
林冲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朱武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许久,林冲把信折起来,放入怀中。
“告诉他,”他开口,声音平静,“贞娘的遗物,朕会带去应天府。”
“十月初三那天,他会看到的。”
“但不是遗容。”
“是灵位。”
朱武低头:“臣明白了。”
他退下后,林冲独自站在帐中。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欠她一个道歉……”
他轻声道:
“高俅,你也配?”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着信纸,很快将它吞噬。
纸灰飘起,像黑色的蝴蝶。
盘旋,然后消散。
“贞娘,”林冲对着虚空说,“你再等等。”
“十月初三。”
“快了。”
帐外,秋风呼啸。
汴梁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那座千年帝都,此刻正像一头垂死的巨兽,静静地等待命运的最后审判。
而封锁它的绳索,正在一天天收紧。
一粒米都进不去。
一滴油都流不进去。
只有风,还能自由穿行。
风里带着城外炖肉的香味——老赵又在熬汤了。
这香味飘进城里,飘进饥肠辘辘的百姓鼻子里,飘进彻夜难眠的官员耳朵里,飘进赵佶那碗凉粥里。
香味很浓。
浓得像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