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盛京码头时,是清晨卯时三刻。
杨定军站在船头,看着晨雾中逐渐远去的城墙轮廓。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山谷。之前最远的出行,也不过是跟着父亲去牧草谷测绘,或者偶尔去集市上买些特殊的工具材料。而这次,他们要顺阿勒河而下,走整整三天,去到一个他只在玛蒂尔达的描述和地图上见过的地方。
船是盛京船坊自建的平底快船,约五丈长,靠八支长桨划行,必要时可以升起一面小帆。船舱里装着此行的物资:两套备用的板甲和武器(父亲坚持要带,虽然他觉得在瘟疫面前盔甲没用)、三大包晒干的驱虫草药、一小箱汉娜嬷嬷配制的退热消炎药粉、二十本油纸包裹的防疫手册、足够八人吃十天的干粮和腌菜、两大桶用木炭过滤过的净水,以及一个特制的竹笼,里面关着两只半大的狸花猫——它们正不安地用爪子挠着笼条。
同行的有七人:护卫队长弗里茨,四十来岁的萨克森汉子,左脸有道疤,是庄园里最老练的战士之一;他的副手奥托,三十出头,箭术很好;还有四个年轻护卫,都是庄客子弟,经历过上次与林登霍夫家的冲突;最后一个是医坊学徒埃里克,十八岁,刚跟着汉娜嬷嬷学了半年,这次负责日常健康监测。
所有人都戴着亚麻口罩,穿着浸过醋的粗布罩衣。弗里茨检查完每个人的装备,走到杨定军身边:“杨小爷,咱们按计划,白天行船,傍晚找无人河湾停靠过夜。尽量不上岸,实在要上岸,必须两人一组,戴口罩手套,回来用肥皂洗手,罩衣用开水烫。”
杨定军点头。这些规程他出发前背了三遍,还亲手画了张流程图。但真到了河上,看着两岸寂静的山林,他才意识到,书上的规程和实际的执行之间,隔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叫未知。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阿勒河这一段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森林。如果是往年,这时候该看到岸边有洗衣的农妇、钓鱼的孩子、甚至收税官的小码头。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偶尔看见一两处村庄,炊烟稀稀拉拉,村口的道路用砍倒的树干堵着,远远就能看见人影晃动,似乎是在监视河道。
“他们在怕。”弗里茨低声说,“怕外面来的人带来病。”
杨定军想起防疫手册里写的:“隔离是最原始但最有效的防疫手段。”可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把自己关起来,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河面,那种感觉和读书完全不同。
中午时分,他们经过一处较大的定居点。从地图上看,这里应该是个小集镇,往常会有酒馆和铁匠铺。但现在,镇子静得像座坟场。码头空着,几条破旧的小船半沉在水里。镇子边缘的空地上,有一大堆新烧过的灰烬,风一吹,黑色的灰屑飘到河面上,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焦臭味。
埃里克吸了吸鼻子,脸色发白:“那是……烧尸体的味道。”
没人说话。船桨划得更快了些。
傍晚,他们在预定的河湾停靠。这是一处弯道内侧的浅滩,三面被密林包围,位置隐蔽。奥托带两个人上岸侦查,确认周围无人后才示意船靠岸。众人搭起简易帐篷,用石块垒了个灶,烧开水烫洗手脸和餐具。晚餐是硬面包泡肉汤,大家默默吃着,没人聊天。
杨定军坐在火堆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翻看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面除了这次的任务要点,还有他出发前匆匆记下的几个思考题:“瘟疫沿水系传播的速度模型”“隔离措施对贸易网络的长期影响”“中世纪城镇卫生条件与疫情致死率的相关性假设”。当时觉得这些问题很有研究价值,但现在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焦味,看着火光映照下同伴们紧绷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些干净整齐的公式和假设,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面前,显得有些……轻飘。
夜里他睡不着。躺在帐篷里,能听见森林里猫头鹰的叫声,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嗥叫,还有值夜的护卫轻微的脚步声。他想起玛蒂尔达送他上船时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感激、担忧、和某种他不太会形容的柔软情绪。她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她亲手烤的姜饼,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小心,回来。”
回来。这个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习惯了藏书楼、工坊、测量点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对着图纸和算式。但这次出来,有人等他回去,有人需要他带回消息。这是一种陌生的责任感,比父亲交给他的任何技术任务都沉。
第二天,景象更加萧条。
河面上开始出现漂浮物:破木桶、散开的草捆、甚至有一张半沉的破渔网,网上挂着条已经腐烂发白的鱼。有次他们看见岸边树下躺着个人形的东西,裹着破布,一动不动。弗里茨让船靠远些绕过去,没人提议上岸查看。
下午经过一处磨坊。水车还在缓缓转动,但磨坊门窗紧闭,屋后堆着高高的柴垛,却不见人影。奥托用望远镜看了会儿,低声说:“烟囱有烟,里面应该有人,但不敢出来。”
“他们在自给自足。”杨定军自言自语,“切断外界联系,靠存粮和本地资源活下去。”这是防疫手册里提到的“最低限度生存模式”,但手册不会告诉你,当整个地区都进入这种模式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傍晚他们遇到此行第一艘别的船——一条破旧的小渔船,船上只有一个老汉,看见他们时惊慌地想调头,但船桨掉了,船在水里打转。弗里茨让船慢慢靠过去,隔着三丈远喊话:“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老汉裹着件破烂的羊毛毯,脸上脏得看不清年纪。他拼命摆手:“别过来!我……我没事!”
“我们是从上游盛京来的,去林登霍夫伯爵领地送药。”杨定军开口,尽量让声音平和,“您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吗?”
老汉听见“盛京”,似乎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他们的船和衣着,犹豫了很久才说:“林登霍夫……听说也不好。伯爵老爷把城堡关了,镇子不许进出。河边几个村子,有的死了一半人,有的整村跑光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真要送药?”
“真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能不能给我一点?我儿子发热三天了,躺在窝棚里,没药,也没吃的了。”
杨定军看向埃里克。小学徒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退热药粉,又拿了两块黑面包,用油纸包好,绑在一块木板上,轻轻推过去。老汉颤抖着接过,连声道谢,划着破船匆匆离开了。
“他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弗里茨看着老汉的背影,语气平淡,“就算病好了,粮食也不够。”
杨定军没说话。他想起防疫手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防疫不仅是治病,更是让人在灾难中还能保持人的样子。”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点。
第三天中午,他们看见了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界碑。
那是一块风化严重的石柱,半埋在河岸边的杂草丛里,上面刻着模糊的纹章和拉丁文。从这里开始,两岸的地势逐渐开阔,出现了成片的农田——但大多荒着,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偶尔有几块地似乎被精心照料过,田垄整齐,但田边看不到劳作的农人。
继续前行约一个时辰,林登霍夫镇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建在河北岸一处缓坡上,一道简陋的木石围墙围着几十栋房屋,中央是伯爵的城堡——不大,但石砌的主体看起来还算坚固。码头空荡荡的,只有两条破旧的小船系在朽烂的木桩上。镇门紧闭,门楼上似乎有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弗里茨让船在离码头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弓箭射不到,喊话勉强能听见。
“奥托,发信号。”弗里茨说。
奥托从舱里取出一面红底金纹的旗——这是临行前玛蒂尔达给的,林登霍夫家族的信物。他站上船头,用力挥舞旗子。三次。
门楼上的人影动了。过了一会儿,镇门开了一条缝,几个手持长矛的人谨慎地走出来,停在码头边,朝这边张望。
弗里茨看向杨定军:“该您了,杨小爷。”
杨定军深吸一口气,走到船头。他摘下口罩——这是事先商定的,让对方看到脸,以示诚意。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朝码头那边喊:
“我们是盛京杨家庄园的人!奉杨亮老爷之命,前来探望林登霍夫伯爵,并送来防疫药物和手册!”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开,有些单薄。
码头那边的人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锁子甲的中年人走上前,也喊回来:
“伯爵大人不见外客!你们把东西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杨定军看了眼弗里茨。后者点点头,示意按计划进行。
“我们有玛蒂尔达小姐的家信和口信!”杨定军继续喊,“必须当面转达!另外,防疫方法需要当面讲解,否则可能用错!”
提到玛蒂尔达的名字,那边明显骚动起来。中年人转身和同伴商量了很久,终于又喊:
“你们派一个人上岸!只准一个!放下武器,我们要检查!”
弗里茨皱眉:“太危险。”
杨定军却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脱掉罩衣,露出里面的普通布衣,把随身带的短匕交给弗里茨:“我去。你们在这儿等着,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或者他们有不轨举动,你们立刻掉头离开,不用管我。”
“杨小爷!”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案。”杨定军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一个人风险可控,也能表达诚意。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眼看看,瘟疫下的城镇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弗里茨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埃里克,把药箱和手册给他。奥托,弓箭准备,万一有事,掩护杨小爷撤回船上。”
小船缓缓靠向码头。杨定军提起药箱和竹笼(猫在里面不安地叫了一声),踏上了陌生的河岸。
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也有远处飘来的、似有若无的焦臭和草药味。码头上那几个持矛的人紧张地围上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杨定军站定,把药箱和猫笼放在脚边,举起双手。
“我是杨定军。”他说,“来自盛京。请带我去见伯爵。”
杨定军走进林登霍夫城堡大厅时,第一感觉是昏暗和阴冷。
虽然是盛夏午后,但石砌的大厅窗户狭小,光线勉强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石头的潮气、陈年木料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焚烧后的烟熏味。几个仆人远远站在墙边,都戴着粗糙的亚麻布捂住口鼻,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疲惫。
带路的中年护卫——城堡卫队长海因里希——示意他在大厅中央止步:“请在这里等候,伯爵大人马上过来。”
杨定军放下药箱和猫笼,环视四周。大厅的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长木桌,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几面绣着林登霍夫家族纹章的挂毯,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角落里有个石砌的壁炉,但现在没有生火。整体感觉比盛京的外务所还要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