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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顺流而下(2/2)

脚步声从侧面的楼梯传来。杨定军转过身,看见林登霍夫伯爵缓缓走下台阶。

和四年前相比,伯爵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添了深深的皱纹,背也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绿色羊毛长袍,腰间束着皮带,手里拄着根橡木手杖。当他的目光落在杨定军身上时,浑浊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瞬。

“是你……”伯爵的声音沙哑,“杨家的……小儿子?”

“伯爵大人。”杨定军按照玛蒂尔达教过的礼节,微微躬身,“我是杨定军。奉家父之命前来探望。”

伯爵走近几步,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在盛京的防疫规程里属于“安全距离”,但显然伯爵是出于本能的谨慎。他上下打量着杨定军,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长这么高了。”伯爵喃喃道,“上次见你,还是个……瘦高的少年。”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肩膀的高度,“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

杨定军没说话。他确实比大多数同龄人高,在盛京的庄客里也算高的。父亲说这是营养充足加上基因优势——他们一家人在原来世界就不矮,到这里后肉蛋奶没缺过,孩子们都蹿得快。哥哥杨保禄也有一米八出头。相比之下,眼前的老伯爵可能还不到一米七,加上年纪大了缩水,更显矮小。

“坐吧。”伯爵指了指长桌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一头坐下,但刻意隔了两个座位。

杨定军依言坐下,把药箱和猫笼放在脚边。两只猫在笼子里不安地动了动。

短暂的沉默。伯爵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似乎在警惕什么。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走廊里隐约的咳嗽声。

“玛蒂尔达……”伯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还好吗?”

“很好。”杨定军从怀里取出那个用油纸和蜡封好的小包裹,轻轻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她写给您的信,还有她亲手做的姜饼。她说您喜欢这个。”

伯爵盯着那个包裹,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却没去拿。许久,他才低声问:“她在你们那里……真的过得好?不是客气话?”

“她很好。”杨定军重复道,语气认真,“她在学堂里学会了读写汉语和算数,现在在帮我做水利测量和数据整理。每天很忙,但很有精神。吃饭也正常,身体比刚来时结实多了。”

这些话他说得很自然,因为都是事实。但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能如此清晰地描述玛蒂尔达的日常——他平时很少注意这些细节。

伯爵的脸色缓和了些,眼里泛起一点湿润的光。他点点头,终于伸手拿起包裹,但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这世道,能有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比什么都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杨定军主动开口:“家父听说这边疫情严重,特地让我送来一些药物和防疫物品。”他指了指药箱,“里面有退热消炎的药粉,用法写在标签上。还有驱虫的草药,可以焚烧熏烟,能减少蚊虫叮咬。”他又指了指猫笼,“这两只猫是抓老鼠用的。我们观察发现,老鼠多的地方,疫情似乎更重。猫能控制鼠群。”

伯爵看着猫笼,苦笑道:“老鼠……确实多。仓库里粮食被糟蹋了不少。可现在我们连人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老鼠。”

“所以更需要系统性的防疫。”杨定军从药箱上层取出两本防疫手册,推过去,“这是我们根据这些年收集的医书和实际经验整理的。里面有隔离区的设置方法、水源消毒步骤、病人护理要点、尸体处理规范……虽然简陋,但照着做,能降低感染风险。”

伯爵翻开一本,里面是工整的拉丁文和简图。他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方法……听着有道理。”他抬头看杨定军,“可我们人手不够。城堡里现在连我在内,只有二十二个人。四个卫兵,六个仆人,几个老佃户躲进来避难,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侄子赫尔曼,他病着。”

杨定军想起父亲提过这个人——赫尔曼·冯·林登霍夫,伯爵的侄子,几年前那场冲突中被俘,后来赎回去了。现在居然在这里,还病了。

“他什么症状?”杨定军问。

“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伯爵语气沉重,“五天前开始的。我们把他关在东侧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食物放在门外,他自己取。没人敢靠近。”他苦笑,“他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可现在我连给他送碗热汤都不敢。”

杨定军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防疫手册里关于“疑似病例护理”的章节,里面提到了最低限度接触的送餐和给药方法。

“可以隔着门交流。”他说,“送药送饭时戴口罩和手套,东西放在门口,离开后用肥皂洗手。病人用过的餐具要煮沸消毒。如果条件允许,在房间内放置便桶,排泄物用石灰覆盖后深埋。”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护理的人要固定,不要轮换,减少接触面。”

伯爵认真听着,眼里有光芒闪动:“你们……真是这么做的?”

“我们收留过一批流民,三十七人。”杨定军如实说,“按这些方法隔离了一个多月,最后三十五人活下来,两人病逝。虽然没能全救活,但控制了疫情在内部的扩散。”

这个数字让伯爵动容。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谢谢……谢谢你们还愿意分享这些。外面现在,人人自危,别说帮忙,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了。”

“家父说,邻居之间,该互相照应。”杨定军道,“尤其这种时候。”

这话让伯爵沉默了很久。他摩挲着手里的信包裹,终于低声说:“回去告诉杨老爷,林登霍夫家……欠他一份大人情。等这该死的瘟疫过去,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我会转达。”杨定军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船还在河边等着。”

“等等。”伯爵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去看看赫尔曼?隔着门,说几句话?我想知道……他还清醒着吗。”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也是一个领主对亲人的牵挂。杨定军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只能隔着门。”

城堡东侧塔楼是栋独立的石砌建筑,有三层高。楼梯窄而陡,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草药混合着疾病的气味就越明显。

顶层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缝角,示意杨定军上前。

杨定军戴上新的口罩和手套,走到门前。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用木栅封着。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谁?”

“我是杨定军,从盛京来。”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给你送药。”

短暂的沉默。然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挣扎着靠近。小窗后出现半张脸——苍白,消瘦,眼睛深陷,但依稀能认出是几年前那个傲慢的年轻贵族。

赫尔曼盯着他,眼神先是困惑,然后变成惊讶:“是你……那个杨家的……”

“你伯父很担心你。”杨定军把一小包药粉从栅栏缝隙塞进去,“这是退热药,一次半包,用温水冲服,一天两次。还有这个。”他又塞进去一本防疫手册的副本,“里面有自我护理的方法。多喝水,保持温暖,如果咳出带血的痰,要立刻用布包好烧掉。”

赫尔曼接过药和手册,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会好起来的。”杨定军说,“我们那边有人得过类似的病,熬过来了。你要坚持。”

说完,他后退几步,示意自己看完了。

下楼的路上,伯爵一直沉默。直到走出塔楼,来到城堡内院,他才低声说:“他还清醒……就好。”

“药按时吃,注意观察。”杨定军一边摘手套一边说,“如果三天后热度不退,或者出现呼吸困难,可能就需要更强效的药。但我们带的也不多。”

“我明白。”伯爵点头,“有这些,已经很感激了。”

回到大厅,杨定军重新提起药箱和空猫笼(猫已经交给仆人)。伯爵送他到城堡大门,在门槛处停下。

“替我告诉玛蒂尔达,”老人看着外面的天空,“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好好在你们那儿待着,等这一切过去……等这一切过去再说。”

“我会的。”杨定军躬身行礼,“请保重。”

他转身走下城堡前的石阶。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河边的船上,弗里茨和奥托正紧张地张望着,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杨定军快步走向码头。身后,城堡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他登上船,摘掉口罩,深深吸了口河边清冷的空气。猫笼空了,药箱轻了,但怀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觉——关于疾病,关于亲情,关于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人们依然在努力抓住的那些微弱却坚韧的联结。

“顺利吗?”弗里茨问。

“顺利。”杨定军点头,“开船吧。天黑前,我们得赶到下一个安全停靠点。”

船桨划动,离开岸边。杨定军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堡。

他想,回去后,他要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下来。不只是为了向父亲汇报,也不只是为了安抚玛蒂尔达。而是因为,这些真实的、带着痛苦和挣扎的画面,是任何书籍和公式都无法完全描述的世界另一面。

而理解这一面,或许和他计算水闸的受力、验证材料的强度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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