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一句,贾玉振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起《清除日》里马克·陈在泵房点灯,《昭和五分钱》里中村一郎在码头扛包。这些渺小的人,这些不被记住的人,才是真正的“祖国”。
副歌:誓言
傍晚时分,夕阳把书房染成一片金黄。贾玉振写下了最后一段,也是最简单的一段: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比喻。直白如誓言,朴素如泥土。
但当这四句写完,贾玉振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意象,都是为了这四句话。就像长江黄河奔流万里,最终都要入海。
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歌写完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斜射进来,照在宣纸上。墨迹已干,黑色的字在金色的光里,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苏婉清轻轻拿起那张宣纸,捧在手里,像捧着最珍贵的东西。
“它叫什么?”她问。
贾玉振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重庆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叫《我和我的祖国》。”
10月7日,夜,日军轰炸。
警报凄厉地撕裂夜空。七星岗的居民像往常一样,扶老携幼钻进防空洞。这个洞不大,挤了五六十人,空气浑浊,只有几盏马灯发出昏暗的光。
贾玉振和苏婉清也在其中。他们挤在角落,身边是希望基金的学徒和街坊邻居。小石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靠在他娘怀里,小脸苍白。
爆炸声由远及近,大地在颤抖。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人们头上、肩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孩子的抽泣。
突然,小石头小声说:“先生,我害怕。”
贾玉振摸摸他的头:“怕什么?”
“怕……怕洞塌了,怕再也看不到天了。”
洞里更安静了。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恐惧。
贾玉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小石头,先生教你唱歌好不好?”
“现在?”小石头睁大眼睛。
“就现在。”贾玉振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不是完整的歌,只是副歌那段最简单的旋律: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防空洞里格外清晰。简单的旋律,重复的句子,像摇篮曲,又像祈祷。
小石头跟着哼。稚嫩的童声怯生生地响起,有些走调,但很认真。
然后,旁边另一个孩子加入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孩子的,大人的,老人的。防空洞里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异常坚定的合唱。马灯的光晕在人们脸上跳动,每一张脸上都有泪光在闪烁。
爆炸声还在继续,洞顶还在落灰。但歌声没有停。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用颤抖的声音跟着唱。她儿子死在了淞沪会战,孙子在鄂西前线。她已经哭了太多眼泪,但此刻,她在唱歌。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当最后一句唱完,防空洞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谁小声说:“再唱一遍。”
于是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整齐,更响亮。
第三遍时,连洞外隐约的爆炸声,都仿佛成了伴奏。
那一夜,七星岗的防空洞里,歌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警报解除,人们钻出洞穴,看见天边已经泛白。
晨光中,每个人的脸都是脏的,但眼睛是亮的。
小石头拉着贾玉振的手:“先生,以后每次躲警报,我们都唱歌,好不好?”
“好。”贾玉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