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僵在原地。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德国驻华武官施密特上校,一个以强硬着称的普鲁士军官。
“少佐……”副官声音颤抖。
佐藤闭上眼睛。他知道,赌输了。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全体……停火。重复,全体停火。”
上午十点三十分,七星岗的枪声完全停止。
浓烟尚未散尽,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伤员。冯四爷被抬到主屋屋檐下,阿四正用布条给他包扎伤口。两个美军士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主屋的门依然紧闭。
突然,院墙缺口处出现一个人影——不是冲进来,是举着一面白旗,慢慢地、僵硬地走进来。
那是个日军少尉,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混杂着屈辱、困惑和一丝荒诞感。他走到主屋门前十米处停下,立正,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
“贾玉振先生,在下是日本帝国陆军驻重庆特别行动队代表。奉……奉上级命令,前来传达。”
门开了一条缝。贾玉振站在门内,苏婉清在他身后,孩子们挤在更里面。
少尉深吸一口气,深深鞠躬,九十度,保持了三秒钟。然后直起身,声音干涩:
“帝国陆军最高统帅部,对今日发生在七星岗的军事行动,向贾先生表示……诚挚歉意。此行动系前线指挥官擅自决定,违背了东京与柏林的共同意愿。”
院子里还活着的人都愣住了。道歉?日本人道歉?
少尉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同时,在下奉命转达德意志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对贾先生的正式邀请:邀请贾先生赴柏林进行学术交流。元首认为,您的作品《清除日》体现了……先进的社会治理思想,希望与您当面探讨。”
死寂。
然后,主屋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是贾玉振。他笑了,起初是低笑,然后变成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希特勒……邀请我?”他擦掉笑出的眼泪,看向少尉,“去柏林?探讨《清除日》?探讨怎么把‘净化日’变成现实?探讨怎么用‘社会贡献积分’更高效地清除‘劣等人’?”
少尉脸色发白,无言以对。
贾玉振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如刀:“回去告诉你的元首:我写《清除日》,是为了让世界看到黑暗,从而避开黑暗。不是为了让黑暗更精致、更高效。他想学怎么统治?可以。但我教的是怎么反抗统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有,告诉你东京的上司:天诛令也好,冬斩也罢,要杀我,尽管来。但想让我为暴政添砖加瓦——做梦。”
少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再次鞠躬,转身,举着白旗,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了院子。
他离开后,院子里依然安静。
冯四爷挣扎着坐起来:“先生……刚才那鬼子说的……是真的?希特勒要请你去德国?”
贾玉振望向西方,望向那个他从未踏足、但笔下描绘过其黑暗未来的大陆,缓缓点头:
“真的。因为他从我写的黑暗里,看到了他想要的未来。”
苏婉清握紧他的手:“你不会去的,对吧?”
“当然不去。”贾玉振说,但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但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可怕的事实:有些黑暗,不仅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更存在于阅读故事的人心里。希特勒读《清除日》,读到的不是警示,是操作手册。”
他转身,看向院子里幸存的人们,看向那些孩子,看向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所以,我们得更用力地写,更用力地唱,更用力地活。因为黑暗不仅会杀人,还会学习。”
远处,全城的防空警报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刺破浓雾,照进七星岗小院,照亮地上的血,照亮残破的墙,照亮每一张幸存的脸。
新的一天,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开始了。
而历史的荒诞剧,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