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从葬礼第二天开始。
没有图纸,没有工头,全是自发。冯四爷在巷口摆了张破桌子,立了块木牌:“捐一砖一瓦,护一字一文”。
第一天来得最早的是卖菜的孙大娘。她挎着空菜篮,从怀里掏出三个温热的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四爷,我捐不了砖瓦,这点钱……给兄弟们买碗茶喝。”
冯四爷看着那三个磨得发亮的铜板——这可能是她今天全部的菜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第二天,码头上来了十几个工人。他们扛着从炸塌的观音庙废墟里清出来的青砖,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码在院子外。领头的汉子说:“四爷,这砖受过香火,沾过佛光。让它们来护着先生,也算……积德。”
最动人的是第三天。
那天清晨,雾还没散,巷口来了二十多个孩子——都是希望基金食堂收养的孤儿,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他们排着队,每人手里捧着一块瓦片。
领头的女孩叫小娟,十四岁,父母死在两年前的大轰炸里。她走到桌前,把瓦片放下——瓦片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我和我的祖国”。
“婉清姐姐教我们写的,”小娟眼睛红肿,但声音清晰,“她说,把这些瓦盖到屋顶上,以后下雨的时候,雨水流过这些字,就算……就算把歌唱给三娘娘、万财爷爷他们听。”
冯四爷蹲下身,拿起一块瓦。孩子的手笔还很稚嫩,“祖”字写得歪歪扭扭,“国”字少了一点。但他看着那些字,看着孩子们庄重的脸,这个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的汉子,突然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
第四天,来了一队士兵。
不是整编部队,是从鄂西会战撤下来休整的伤兵。三十多人,互相搀扶着,缺胳膊的,瘸腿的,蒙着眼睛的。他们走到捐赠桌前,领头的独臂少尉敬了个残缺的军礼。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枚子弹壳。黄铜的弹壳被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弟兄们在战场上捡的,”少尉声音沙哑,“有鬼子的,有咱们自己人的。本来想留着……当个念想。”
他顿了顿,看向七星岗小院的方向:“现在捐给先生。熔了,打成钉子,钉在先生书房的梁上。让这些见过血的金属……护着先生写字的笔。”
冯四爷接过布包。子弹壳沉甸甸的,还带着士兵的体温。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士兵们离开时,那个蒙着绷带的年轻士兵——他可能才十八九岁——忽然停下,用还能看见的那只眼睛“望”着小院的方向,轻声哼起来:
“我和我的祖国……”
其他士兵跟着哼。三十多个残缺的躯体,三十多个嘶哑的声音,在晨雾中,哼完了整首歌。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但那旋律里,有血,有火,有牺牲,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誓言。
他们哼完,敬礼,转身,蹒跚着消失在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