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天亮路堂堂!
嘿——哟——嘿!
纵有牺牲多壮烈!
嘿——哟——嘿!
春草烧尽又复生!”
粗野,不成调,但三百人齐声吼出来,像大地在呻吟,又像大地在新生。
冯四爷站在火光中央,看着这一切,这个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
他忽然明白了贾玉振为什么抽烟——不是有病,是需要一种实在的、灼烫的、能提醒自己还活着的东西,来对抗这个虚无的、沉重的、随时可能把人压垮的时代。
火光一直燃到深夜。
人们散去时,都从怀里掏出东西——不是钱,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一块舍不得吃的腊肉,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包珍藏的茶叶,甚至只是一把从江边采来的野花。
他们把这些放在废墟前,放在血书碑下。
没有言语,只是放下,鞠躬,离开。
张小山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空的,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它放在那些祭品最上面。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跪拜,是告别——告别他那个死在黄河边、一辈子没挺直过腰的爹。也告别过去那个只会逃难、只会害怕的自己。
他站起来时,看见冯四爷还在。
“四爷,”张小山说,“我想留下。跟您,跟先生。”
冯四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明天来。先学认字。”
张小山重重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冯四爷还站在火光中,佝偻,但挺拔。
像一座山。
深夜11:20,七星岗小院书房
贾玉振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金蝙蝠”,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弥漫开来,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缓缓旋转。
苏婉清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歌声——是废墟那边,人们还没散尽。
“听说,”苏婉清轻声说,“今天全重庆都在念你的文章。”
贾玉振没说话,只是抽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刺激着喉咙,让他想咳,但他忍住了。
“玉振,”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贾玉振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烧到手指,才缓缓开口:
“想何三姐扑向炸药包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她担心明天的早饭。”
“想张万财倒下时,手里还攥着账本——他怕账乱了,孩子们没饭吃。”
“想冯四爷浑身是血,还站着——他说‘四爷这辈子,没跪过’。”
他顿了顿,烟灰掉在稿纸上,烫出一个小洞:
“还想……想我其实没那么勇敢。我抽烟,是因为害怕。怕我写的配不上他们流的血,怕我做的对不住他们舍的命。”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夹着烟的手,手指被烟熏得发黄,微微颤抖。
“但他们信你,”她说,“今天那些发传单的人,那些念文章的人,那些在废墟前喊‘梦想’的人——他们信你写的每一个字。”
贾玉振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何三姐有过,张万财有过,现在,苏婉清也有。
他掐灭烟,把烟蒂扔出窗外。夜风中,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铺开纸。
窗外,重庆的夜还浓。
但浓夜之中,已有万千星火,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燃烧。
等待着。
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