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月13日,晨,美国纽约《纽约时报》编辑部
玛丽·温斯洛的手指在打字机键帽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窗外的纽约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桌上散落着照片——许大山空荡荡的裤管、七星岗血书碑前堆积的野花、徐远举倒在讲台上的尸体、黄桷垭青石路上那串暗红的脚印。
还有一张贾玉振的侧影:他站在七星岗书房窗前,指尖夹着“金蝙蝠”,烟雾模糊了脸,但眼睛亮得像要烧穿底片。
总编约翰·霍华德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已经校完的三遍清样。
这个以冷静着称的老报人,此刻喉结滚动三次,才哑声说:“玛丽,这文章发出去……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中国了。”
玛丽没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墨、咖啡和陈旧纸张的味道,这是她熟悉的、安全的世界。
而她要写的,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墨与血混在一起,真话要用命来守。
“约翰,”她声音很平静,“我在重庆防空洞里,见过一个母亲用身体护着孩子。炸弹落下来时,她最后做的是捂住孩子的耳朵——不是眼睛,是耳朵。她说:‘别听,听了会做噩梦。’”
她顿了顿,手指终于落下:
“可有些噩梦,必须听。必须看。必须记住。”
打字机开始跳动。嗒,嗒,嗒。声音在清晨的编辑部里清脆而固执。
同日,旧金山唐人街“中华会馆”
下午四点的钟声从圣玛丽教堂传来时,陈公望刚泡好一壶铁观音。
七十三岁的老侨领,光绪年间来的旧金山,从洗衣工到餐馆老板,再到如今唐人街说话最有分量的几个人之一。
他习惯在午后读报——《中西日报》《少年中国》,还有儿子从纽约寄来的《纽约时报》。
今天送报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报纸塞进门缝时喊了声:“陈伯,今天的大新闻!”
陈公望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展开报纸。
头版标题炸进眼睛:
《重庆灯火与自由之血:一个中国作家如何用文字对抗枪炮》
副标题更刺目:
“政府特务的枪口对准伤兵,日本悬赏的天价买不了真话——这是东方最黑暗也最明亮的战争”
他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报纸上,墨迹洇开,反而让那些字更加狰狞。
文章很长,占了三整版。玛丽的笔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
从贾玉振琉璃厂怒斥汉奸开始,到《明日食单》如何在饥荒中救活孩子
何三姐扑向炸药包前回望食堂的那一眼
张万财攥着账本倒下的姿势
三十七伤兵在黄桷垭被自己人的枪口指着
徐远举血溅礼堂前嘶吼的那句“老子替你卖命二十年”
冯四爷那句“四爷这辈子,没跪过”
还有贾玉振在长江边说的:“他们为什么死?因为有人要杀一个写字的文人。”
陈公望读到一半,不得不摘下眼镜。
他起身走到窗前,唐人街的灯笼正一盏盏亮起,远处叮当车的声音、粤语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声——这是他在异乡建起的半个中国。
可他忽然觉得,这半个中国,轻飘飘的。
文章最后附了一张照片特写:许大山截肢的伤口,纱布渗着黄脓和暗红。
图片说明只有一行字:“他在鄂西战场失去了腿,在重庆街头失去了对‘自己人’的信任。”
陈公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茶水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