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这三十年攒下的汇票存根:民国二十六年,汇往武汉抗战后援会,五千美元;民国二十八年,汇往重庆难童保育会,八千;民国三十年,购买救国公债,一万二……厚厚一摞,纸边都磨毛了。
他一张张翻看,手指摩挲着那些数字。
忽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1937年那张汇票上。
“捐钱……”他喃喃道,“我们捐钱……捐出餐馆的盈利、洗衣房的汗水、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捐给一个政府……而这个政府的枪,对着保护说真话的人的伤兵?”
他猛地将铁盒扫到地上。
存根散落一地,像一地白色的哀悼。
“陈伯?”门外伙计听见动静。
陈公望拉开门,眼睛通红,但声音稳得吓人:“去,敲钟。把十六堂口的话事人都叫来。现在。”
“现在?可是……”
“现在!”老人嘶吼,“再晚,我们对不住祖宗!”
同日深夜11:08,纽约哈莱姆区阿比西尼亚浸信会教堂
非裔牧师亚当·克莱顿·鲍威尔没有布道。
他让教堂里一千二百人,轮流念《我有一个梦想——告中华同胞书》的英文译稿。
念到“纵使长夜如墨,总有星火不灭”时,一个坐在第三排的老妇人突然站起来。她叫埃塞尔·梅,六十五岁,在阿拉巴马州的棉花种植园摘了四十年棉花,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另外两根被轧棉机碾碎。
她用残缺的手举起一份手写稿,声音沙哑如磨砂纸:
“牧师……我改了几句。”
鲍威尔示意她念。
埃塞尔深吸一口气,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的红土上,黑人孩子和白人孩子能并肩而坐,共读一本书——而不是白人孩子读书,黑人孩子摘棉花。”
“我梦想有一天,就连密西西比州这个燃烧着种族歧视火焰、压迫如酷暑般灼人的地方,也能变成自由和正义的绿洲。”
“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孙子将生活在一个不以肤色、而以品格优劣评判他们的国家里。”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但声音更响:
“今天,我对阿拉巴马的说:我仍然怀有梦想!一个深植于美国梦中的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立国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教堂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轰鸣——不是掌声,是一种更深沉的、从胸膛深处涌出的共鸣。人们站起来,一个接一个,举起手稿,念出自己改编的句子。
一个年轻学生:“我梦想有一天,在哈莱姆的街头,警察的警棍不是用来打断黑人的肋骨,而是用来维护所有人的尊严!”
一个退伍老兵:“我梦想有一天,我在欧洲战场为自由流血,回到家乡不必坐在公交车的后排!”
一个洗衣女工:“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女儿不必像我一样,用漂白水灼伤的手,去洗那些写着‘白人专用’的衬衫!”
声音汇聚,如洪流冲撞穹顶。
鲍威尔牧师看着这一切,浑身颤抖。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声援,这是一次精神嫁接——一个中国作家的梦想,在美国最受压迫的群体心里,长出了血肉。
他走上讲坛,示意安静,然后说:
“弟兄姐妹们,我们刚刚见证了一件事:文字能渡海。贾玉振先生的梦想从重庆出发,渡过太平洋,在这里——在哈莱姆,在纽约,在美国——找到了另一群做梦的人。”
“但这个梦,不是他的,也不是我们的。是所有被压迫者的共同梦境。”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份改编版《我有一个梦想》印十万份,发往南方每一个种植园、北方每一个工厂。第二,组织募捐,不要钱,要药品、绷带、衣物——直接寄往重庆七星岗。第三——”
他看向教堂后方,那里坐着几个白人记者。鲍威尔指着他们:
“告诉你们的报社,告诉华盛顿:美国黑人在为一位中国作家募捐。为什么?因为他的敌人和我们的敌人,用的是同一种武器——歧视、压迫、枪口对内。”
“而他的武器,也会成为我们的武器——文字,梦想,不灭的星火。”
当哈莱姆的黑人妇女用摘棉花的手改写重庆文人的梦想时,一种超越国界的抵抗联盟悄然诞生。震惊的不只是现场听众,更是通过电报将现场记录发回报社的白人记者们——他们从未见过,种族隔离的美国底层,会与万里之外的中国抗战如此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