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怕……被捧得太高。怕那些赞誉。怕成了符号,就做不回人了。”
贾玉振沉默了很久。晨光移到他脸上,照亮了眼角新添的细纹。
“怕,”他承认,“但更怕的是——如果连我都怕了,那三姐、万财叔、许大山他们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他拿起那份非裔社区发来的改编版《我有一个梦想》,手指拂过那些陌生的英文单词。
“你看,”他说,“他们读懂了,又没完全懂。他们把‘中国’换成了‘美国’,把‘日军’换成了‘种族主义者’——但他们读出了那个核:人,该有做梦的权利。”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贾玉振把电报叠好,收进抽屉,“文字一旦写出来,就不属于作者了。它会自己走路,自己找家,自己在陌生的土地上长出意想不到的果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只希望,这果子……别是苦的。”
窗外传来孩童的歌声——是希望食堂的孩子们在学唱《我和我的祖国》。调子还不太准,但唱得响亮。
更远处,长江的汽笛声隆隆传来,像这个古老国度沉重的呼吸。
而在大洋彼岸,一场由一篇报道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陈公望的钟声敲响了旧金山十六堂口的紧急会议;鲍威尔牧师的布道稿正在发往全美137个教堂;白宫的幕僚们连夜开会,重新评估“文化战争”在东亚战场的权重。
那些电报上的数字——二十万美元、五十万美元、一百万美元——不仅是钱,是一种滚烫的、疼痛的、跨越重洋的共鸣。
贾玉振站在窗前,抽完了那支烟。
他想:这大概就是文字的重量——它轻飘飘的,只是一张纸上的墨迹。可当千万人用泪、用血、用命去浸透它时,它就重得能压垮一个时代。
而他,还得继续写。
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削的、眼带血丝的、被推到时代浪尖上的写字人。
他对着倒影,轻轻说了句:
“那就……写吧。”
写到大洋彼岸的惊雷,传回这片土地。
写到血与墨,再也分不清彼此。
写到所有做梦的人,都能在阳光下醒来。
而此刻,1944年1月14日的这个清晨,他还不知道:
三天后,旧金山码头上将堆满贴着“捐赠贾玉振先生”标签的物资箱。
五天后,白宫将正式致电重庆,要求“书面保证贾先生的人身安全”。
七天后,他在七星岗的院子,将收到一面由非裔妇女手工缝制的锦旗,上面绣着中英双语:
“梦想无疆界”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是在晨光中,铺开了一张新的稿纸。
笔尖悬停,墨将落未落。
而窗外的重庆,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