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是傍晚时分抬进重庆陆军总医院的。
四个民夫,两根竹杠,一张粗布担架。周世安躺在上面,军装裤腿被剪开,右大腿的绷带渗着黄褐色的脓血,每隔几小时就得换药。从晋西北到重庆,五天五夜的山路颠簸,伤口反复裂开,高烧时断时续,他人已经瘦脱了形。
担架穿过医院长廊时,几个正在巡查的军医停下脚步。为首的老军医——姓陈,六十多岁,见过太多战伤——看了眼伤处,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伤……怎么拖成这样的?”
民夫低声解释:“山路难走,抬得慢……”
“不是路的问题。”陈军医俯身,用镊子轻轻挑开绷带一角。伤口化脓严重,边缘发黑,明显是清创不彻底、换药不及时。更关键的是——绷带打结的方式很专业,是标准的战地急救手法。
他抬眼看了看周世安惨白的脸,又看了看伤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伤,是被“精心照料”成这样的。
“送三号病房。”陈军医直起身,面无表情,“用最好的磺胺,一天换三次药。”
担架继续前行。经过护士站时,两个年轻护士正在分拣纱布,抬头看了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她们认得这张脸——政训处的周主任,以前来医院“慰问”伤兵时,说话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检查“思想状况”比检查伤口还仔细。有一次,一个伤兵因为藏了本《西行漫记》,被周世安当场训斥,伤口恶化都没人敢管。
现在,他成了被检查的那个。
三号病房是军官专用,但此刻空着三张床位。民夫将担架放在靠窗的那张床前,收了钱,匆匆离去——他们也不愿多待。
周世安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电灯亮着昏黄的光,窗外是重庆冬季惯有的铅灰色天空。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但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死亡的气息。不是自己的,是这医院里日积月累的、无数伤兵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政训处的年轻干事探进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已经有些蔫了。
“周主任……”干事声音怯怯的。
周世安没转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会开完了?”
“开、开完了。”
“他们怎么说?”
干事咽了口唾沫,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放炸弹:“张副主任说……让您好好养伤。处里的事,暂时由他代理。王参议让我转达问候,说……说战场流弹,防不胜防。”
周世安笑了。
笑声嘶哑,像破风箱漏气,扯动伤口疼得他整张脸扭曲:
“防不胜防?好一个防不胜防。”
干事不敢接话,站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楚明峰呢?”周世安声音陡然转冷,“358团那边,有什么说法?”
“楚团长……递了战斗报告。”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双手递上,“说此次配合八路军击退日军进攻,毙敌二百余,缴获若干。关于您受伤的事……”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报告里写的是‘政训主任周世安同志于激战中身先士卒,不幸为流弹所伤’。”
周世安没接文件。
他盯着天花板,重复那四个字:“身——先——士——卒?”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突然,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墙壁!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