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再一次绿了滦河岸时,北沧州的田野里,除了日渐茁壮的麦苗和开始点种的豆菽,一些田边地头、屋前院后,也悄然多出了点点与往年不同的新绿——那是趁着春墒好,新栽下的一排排、一簇簇果树苗子。多是些本地常见的枣、梨、杏、桃、还有适应性强的山荆子(野苹果)和山杏。苗子不高,细细的,在春风里有些怯生生地摇晃着,与那些经年的、虬枝盘错的老果树相比,显得稚嫩而充满希望。
这景象,与冬日“暖畦”里那倔强的绿色一脉相承,却源于另一番思量。自打《农业全书》编纂和冬日种菜初见成效,林越的视线便从基本的粮食生产,逐渐延伸到了更丰富多样的“副食”上。粮食足,是根基;而要让百姓餐桌更有滋味,身体更康健,水果便不可或缺。北沧州本地并非不产水果,田间地头、山野之间,零星的果树并不少见。但问题也很明显:一是品种老旧,果子往往个小、味酸、肉粗,甚或核大肉薄,除了孩童摘来玩耍解馋,大人多不屑一顾,任其自生自落;二是缺乏管理,多是随意栽种,不修剪,不施肥,不防虫,产量低而不稳,时有时无;三是没有形成气候,不成规模,更谈不上什么经济收益。
林越记得前世老家,许多寻常水果经过品种改良和精心管理,能变得又大又甜,产量也高。这个时代虽没有现代育种技术,但并非全无办法。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嫁接”技术,早已有之;通过优选母树、人工授粉、精细管理来逐步改良品种,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系统性。
他将这个想法与宋濂及户房、工房的几位商议。刘主事首先想到的是赋税:“林同知,种果树好啊,若能成,百姓多份收入,州衙也多份果课(水果税)。只是……果树非一年之功,三年挂果算是早的,五年丰产亦是常事。百姓眼下要吃饭,未必有那长远心思和闲地伺候。”
郭老汉也被请来,他种了一辈子地,对果树也不陌生,闻言道:“刘大人说的是。咱们这儿的老果树,结的果子,酸倒牙的居多。好点的,也留不住,熟了就得赶紧吃,不然就烂、就掉。想改?难。我年轻时见过来山里寻好树种的外地客商,说是要‘接穗’,可那手艺金贵,等闲人不会。自己弄,十有八九接不活。”
林越早有准备:“此事确非一日之功,也非一家一户能成。我们可先从几处着手。其一,州衙牵头,在官田或选择几处合适村落,建立‘果树试种圃’,专门引种、培育和试验改良本地有潜力的果木。比如,滦河上游山里有种野梨,个头虽小,但极耐寒,若能与州南引来的、果大但娇气的鸭梨尝试嫁接,或许能得抗寒又丰产品种。又如本地酸枣,漫山遍野,若选取果大味甜的枝条嫁接培育,说不定能成气候。”
“其二,鼓励民间有闲地、有余力的农户,尤其是那些房前屋后、田埂地头有空处的,尝试栽种经过初步筛选或改良的果苗。州衙可提供部分优质苗木和技术指点(比如简易的修剪、施肥法子),并与农户约定,若挂果收益,按比例分成或缴纳果课。如此,农户风险小,有盼头。”
“其三,技术积累与传播。召集州内懂些果树嫁接、管理的老把式,与工学斋的弟子一起,在试种圃里边做边学,将有效的法子记录下来,补充进《农业全书》的‘园圃技艺’卷中,日后广为传授。”
宋濂听了,沉吟道:“此议着眼长远,利于民生。只是这试种圃所需土地、人手、引种花费,乃至可能数年不见成效的耐心,皆需考量。”
“大人,试种圃规模初期不必大,择地三五亩即可,可由慈济院、育幼堂的闲散人手或雇佣少量专人在工学斋指导下料理。引种花费,学生以为,可先从本地寻找优良母株开始,成本有限。至于耐心,”林越顿了顿,“农事本就不是立竿见影之事。今日栽下一棵树苗,是为三五年后、甚至十年后的子孙计。我们这代人,理当为后人留下些更甘甜的念想。”
宋濂最终点了头。州衙在城南划出了五亩贫瘠的官田,作为“北沧州果树试种圃”的基地。林越让铁蛋和郭老汉负责,又从工学斋选了两位家里有过果树种植经验的弟子,再招募了两名老实肯干的杂役,便算搭起了班子。
第一步是寻“种”。郭老汉带着人,拿着州衙开具的文书,开始在北沧州境内跋涉。他们不去集市,专往深山老林、偏僻村落跑,寻找那些被当地人公认“果子格外甜些”、“个头格外大些”或“特别耐储存”的“异种”母树。这活计辛苦,常常跋山涉水一整天,只为确认一棵老梨树或几丛野枣。遇到好的,便小心翼翼地剪下健壮、芽苞饱满的枝条(接穗),用湿润的苔藓包裹好,带回试种圃。
同时,林越也通过州衙渠道,向邻近气候相似的州县发文,请求交换或购买一些当地知名的果树品种枝条或苗木。回应的不多,但也偶有收获,比如从西边某州换来十几根号称“甜如蜜”的小枣枝条,从南边某县购得几株耐寒性尚可的桃树苗。
试种圃里顿时热闹起来。划出的地块被整理成整齐的畦垄,不同的果树分区栽种或扦插。从山里寻来的野梨、酸枣、山荆子苗被种下,作为“砧木”;换来的或选出的优良品种枝条,则被尝试嫁接上去。嫁接是个精细活,郭老汉会一点,但并不精通。成功率很低,常常是满怀希望接上去,过些日子一看,接穗枯萎了。但他们不气馁,记录下每次嫁接的时间、方法、砧木与接穗的品种、后续情况,慢慢积累经验。
林越时常来圃里查看。他并不精通具体操作,但能从更宏观的角度提出想法。“郭老伯,你看这梨树,枝条太密,互相遮挡阳光,是否该适当修剪,让树形张开,通风透光,果子才长得好?”“铁蛋,记下来,这种枣树似乎格外招虫,试试用石灰水刷树干,或者按《全书》里治腻虫的方子,熬些烟梗水喷洒。”
除了嫁接改良,他们也尝试其他法子。比如,对同一片野枣林结的枣子,进行筛选,只选取最大最红的枣核单独育苗,观察其后代性状是否更优。又比如,尝试在果树开花时,进行简单的人工辅助授粉,用软毛刷将花粉从一朵花移到另一朵,以期提高坐果率。
日复一日,试种圃里的树苗慢慢扎根、抽枝、展叶。第一年,多数苗木只是存活、生长,嫁接的痕迹渐渐愈合,但离结果还远。唯有几株原本就是移栽的、稍大些的杏树和桃树,在精心照料下,竟零星开了几朵花,结了几个小小的、青涩的果子。虽不能吃,却给了所有人莫大的鼓舞——这说明,在这里,果树是可以被更好地照顾的。
与此同时,林越推动的“民间试种”也在缓慢进行。州衙通过各县,将初步筛选出的、易于成活的山荆子、枣树苗,免费发放给了一些有意向的里正、乡绅和殷实农户,并附上简单的栽种管理要诀。响应者不多,但也算有了开端。州城南郊的李庄,有个叫李老栓的农户,因曾在慈济院做短工,对林越极为信服,主动在自家院墙外栽了二十棵州衙发的枣树苗,还按要诀挖坑施肥,修剪定干,成了民间试种的典型。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试种圃里的树木明显粗壮了些,树形也经过初步修剪,显得精神许多。去年嫁接的枝条,存活下来的已与砧木融为一体,长出新的枝叶。郭老汉和铁蛋他们,已经能较熟练地进行几种常见果树的枝接了。而那些被优选育苗的枣树苗,长势似乎确实比随意播种的更为整齐健壮。
最令人惊喜的,是李老栓院外那二十棵枣树。因照料精心,当年竟有十几棵挂了果!虽然每棵树只稀稀拉拉结了十几个枣子,个头也不大,但秋日里红彤彤地挂在枝头,着实喜人。李老栓舍不得吃,摘下来,宝贝似的用篮子提着,非要送到州衙给林越尝尝。那枣子入口,虽比不得后世良种蜜枣的甜糯,却也比寻常山枣甜润了不少,果肉也厚实些。
林越尝着那带着阳光气息的枣子,心中欣慰。他让铁蛋将李老栓的经验仔细记录下来,又赏了李老栓一些钱粮。消息传开,原本观望的一些农户,也开始心动。
路漫漫其修远兮。林越知道,距离真正培育出稳定、优质、高产的水果品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眼下这点成绩,微不足道。但他看到,在试种圃的泥土里,在李老栓的院墙外,那些新绿的果树枝头,已经孕育着改变的可能。
水果的滋味,不仅在于口舌之欢,更在于那份通过人力与耐心,让自然馈赠变得更加丰美甘甜的期待与过程。当未来某一天,北沧州的孩童能在自家庭院摘到又大又甜的果子,当寻常百姓的餐后能多一份新鲜瓜果的滋润时,今日这些看似笨拙的摸索与等待,便都有了意义。改良的不仅仅是品种,更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创造能力。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关于更甜美的未来的希望,正随着春风,悄然播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