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怒喝并非震耳欲聋,却像一块冰锥狠狠砸在密室的空气里,让原本稍缓的寒意骤然凝实。他枯瘦的手指快速结印,指节泛着青灰的冷光,每一个印诀落下,指尖都有细碎的黑芒闪过,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指缝间爬动,看得人眼皮发跳。
密室的地面没有发出轰然巨响,只是先传来一阵细密的、如同虫噬的窸窣声,那声音贴着地面蔓延,从老者脚下扩散到整个密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泥地底下拱动。起初只是浅浅的纹路,顺着地砖的缝隙慢慢裂开,裂痕里渗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浓稠的黑雾,黑雾中,隐约能看到锁链的轮廓,却又像是无数纠缠的发丝,黏腻又阴冷。
不过片刻,那些纹路彻底崩开,地面裂开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隙,怨灵锁链便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它们并非寻常的铁链,通体漆黑如墨,链身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是用怨魂的骸骨炼化而成,链节与链节碰撞时,没有金属的脆响,反而发出类似人喉间的呜咽,细细碎碎,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锁链的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像是在淤泥里穿行,却精准无比地朝着葛正缠去。葛正刚稳住身形,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冰凉不是肌肤接触寒冰的冷,而是直接钻进骨头缝的阴寒,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顺着锁链钻进血脉,瞬间麻痹了他的知觉。
“唔——”葛正闷哼一声,低头看去,怨灵锁链已死死缠住他的脚踝,链身的纹路正泛着幽幽的黑芒,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阳气正顺着锁链一点点被抽走,如同春日消融的冰雪,顺着指尖流进无尽的黑暗。
阳气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葛正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黑纱,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先是行秋和虎娃的惊呼,接着是锁链的呜咽,最后竟混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那些低语分不清男女老少,都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痛苦,像是从地狱深处飘来,钻进他的耳膜,让他的脑袋一阵阵发胀。
他想抬手斩断锁链,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战术刀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密室里,竟让人心头猛地一颤。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余光里,那些裂开的地面缝隙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瞳孔,带着漠然的窥探,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婷见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刚耗尽大半灵力稳住阳玉屏障,此刻体内的阳气还未恢复,胸口一阵阵发闷,可她来不及多想,踉跄着扑到葛正身边,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掌。
她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热,那温热像是一缕微光,瞬间穿透了葛正周身的阴寒,顺着相握的指尖,缓缓流淌进他的身体。就在两人掌心相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感应从心底升起,像是蛰伏已久的藤蔓,瞬间缠绕在一起,两人的心脉开始同频共振,胸腔里的心跳声渐渐重合,一声,又一声,沉稳而有力。
金色的阳气从两人的体内同时涌出,起初只是淡淡的光晕,顺着相握的手掌交融在一起,接着便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的光芒不似阳玉那般柔和,也不似铜镜那般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温暖而威严的力量,照亮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连那些最幽深的缝隙,都被这金色的光芒填满。
光柱所过之处,怨灵锁链发出凄厉的嘶鸣,那声音不再是细碎的呜咽,而是如同野兽般的哀嚎,链身的黑芒开始剧烈晃动,接着便寸寸断裂,断裂的锁链掉落在地面,化作一股股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腥臭味。
那些被光柱照耀的行尸,身体开始迅速消融,不是化作飞灰,而是如同冰雪消融般,一点点变得透明,露出了里面被禁锢的魂魄。那些魂魄都是半透明的虚影,有穿着关东军军装的士兵,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还有年幼的孩童,他们的身形都在微微颤抖,脸上带着痛苦而茫然的神情,像是被困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见到了光明。
可这并非让人心安的景象,真正的不安,正从这些细微的细节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行秋看着那些显露的魂魄,下意识地念动镇魂咒,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安抚的力量:“安息吧,罪孽不会再延续。”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魂魄的脸庞时,身体却猛地一颤,念咒的声音也顿住了。
她看到其中一个孩童魂魄,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衫,梳着两个羊角辫,眉眼间竟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个孩童魂魄正茫然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伸出小小的手,像是要和她打招呼,可那只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行秋的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冰冷。她明明知道,这只是阴煞制造的幻象,可那个孩童魂魄的笑容,却和她记忆里,自己七岁那年,站在外婆家门口笑着挥手的模样,一模一样。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的耳边,再次响起了外婆的声音,可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蛊惑的低语,而是带着无尽的惋惜:“囡囡,你看,那就是你啊……”
行秋猛地摇头,试图摆脱这诡异的幻象,可她的视线却像是被钉在了那个孩童魂魄身上,孩童魂魄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泪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行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冰冷的实验室,刺眼的灯光,还有一双双漠然的眼睛,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让她的脑袋一阵阵刺痛。
虎娃握着铜镜,站在一旁,小小的身体紧绷着,铜镜的蓝光依旧在缓缓流转,护在他和行秋身边。可他此刻,也陷入了莫名的不安之中。他看到那些魂魄里,有一个老者的虚影,穿着粗布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眉眼间和他的爷爷一模一样。
那个老者魂魄正静静地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说着什么,虎娃努力想要听清,可耳边却只有一阵模糊的嗡鸣,紧接着,他的脑海里,响起了爷爷临终前的话语,那些话语原本是温柔的嘱托,此刻却变得扭曲而诡异,像是被人刻意篡改,不断重复着:“放下铜镜,放下执念,跟我走……”
虎娃的手掌微微颤抖,铜镜的蓝光也开始晃动,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放下手中的铜镜,朝着那个老者魂魄走去,可他的理智却在拼命提醒自己,那不是爷爷,那只是阴煞利用他的执念制造的幻象。这种内心的拉扯,让他浑身难受,像是有无数根线,在拉扯着他的灵魂。
李婷和葛正虽然靠着心脉同频暂时稳住了局面,可他们的心头,也被浓浓的不安笼罩着。金色的光柱依旧冲天而起,可他们却发现,光柱照亮的密室,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原本光滑的档案柜,此刻柜门开始缓缓打开,不是被人推开,而是自己慢慢松动,柜门上的金属把手,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响缓慢而拖沓,像是老旧的木门在风中晃动,听得人心里发毛。档案柜里,没有摆放着实验资料,而是堆满了一件件熟悉的物品,有李婷小时候丢失的布娃娃,有葛正战友留下的军功章,还有行秋外婆的银簪,虎娃爷爷的蒲扇。
那些物品都沾染着淡淡的黑雾,像是被阴煞侵蚀,它们从档案柜里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像是记忆里的美好,被硬生生染上了黑暗的底色。
李婷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微微发红,那是她七岁那年,孤儿院院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她童年唯一的慰藉,可后来却莫名丢失了。此刻,布娃娃的眼睛不再是圆圆的黑纽扣,而是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窟窿,嘴角被人用黑色的线缝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正朝着她缓缓飘来。
她能清晰地闻到布娃娃身上,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和她记忆里孤儿院的味道一模一样,可这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因为她突然想起,那消毒水味,和731部队实验室里的味道,竟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