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您信他吗?”小林问。
“这次信了。”老陈说,“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东莞警方。
“陈队长,有重要进展!”对方是个姓郑的刑警,声音很大,“我们找到了周国富在东莞的落脚点,是个城中村的出租屋。搜查时发现了这个——”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一本日记,李秀兰的日记!”郑警官说,“房东说租客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带走,这个日记本塞在床垫
老陈的心脏狂跳起来:“内容呢?”
“我们粗略翻了一下,里面详细记录了张建国遇害的全过程,还有李秀兰自己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郑警官顿了顿:“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周国富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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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东莞警方的传真到了。
十几页日记的复印件,字迹清秀但凌乱,有些页被水渍晕染过——可能是眼泪。
老陈、小林、还有队里的几个骨干,围在会议室里,一页页翻看。
日记从1990年11月开始,正是李秀兰住院期间。
“1990年11月10日,住院第四天。周大哥又来看我,带了我最爱吃的苹果。他说王建军不是人,劝我离开他。我不敢,我能去哪儿呢?”
“1990年11月15日,周大哥说他在南方有生意,可以带我去,给我安排工作。我有点动心,但怕他是骗子。”
“1990年11月20日,出院。王建军来接我,当着护士的面就骂我丢人现眼。我决定了,跟周大哥走。”
“1990年12月3日,到了临州。周大哥给我办了新的身份证,叫‘刘芬’。他说这是为了我好,怕王建军找到我。我相信他。”
日记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对新生生活的期待:买了新衣服,学会了用煤气灶,第一次去公园拍照(就是那半张菱角湖的照片)。
转折出现在1991年3月。
“1991年3月25日,周大哥带回一个男人,说是老家来的朋友,叫张建国。我吓坏了,张建国认识我,认识王建军。周大哥让我别担心,说他会处理。”
“1991年3月28日,张建国来找我,说知道我身份,要我给他五万块钱封口费,不然就告诉王建军。我哭着求他,他说三天后拿钱,不然就报警。”
“1991年3月29日,我把张建国的话告诉周大哥。周大哥脸色铁青,说‘我来处理’。我问他怎么处理,他不说。”
“1991年4月2日,周大哥一晚上没回来。早上回来时,衣服上有泥,手在抖。我问张建国呢,他说‘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有了不祥的预感。”
看到这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1991年4月5日,周大哥逼我给王建军发电报,说我安好,让他别找。我不愿意,他打我。我只好发了。”
“1991年4月18日,在电视上看到法制节目,讲一个通缉犯。我突然觉得,周大哥和那个人好像。我偷偷记下了通缉令上的名字——周国富。”
“1991年4月20日,我问周大哥到底是谁。他承认了,他就是周国富,在江州打伤了人,被通缉。他还说……张建国是他杀的,用王建军的工具袋装着,沉进了菱角湖。”
日记到这里,字迹开始剧烈颤抖。
“1991年4月25日,我想去自首,周大哥把我锁在屋里。他说我敢去,就杀了我全家。我信,他做得出来。”
“1991年5月7日,张建军来了,他们喝酒,吵架,周大哥用酒瓶砸张建军。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差点吓晕。他把张建军绑起来,像对待畜生。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1991年5月10日,离开临州。我想跳车,但不敢。”
“1991年6月3日,到了佛山。周大哥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打我。我想家,想女儿,想回去离婚,重新开始。他说我做梦。”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1991年6月15日。
“1991年6月15日,今天又在电视上看到通缉令,周国富的照片很清楚。我跟他说,我要去自首,把一切都说出来。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床上。我知道我可能要死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周国富杀的。求求看到这本日记的人,告诉我女儿,妈妈爱她,妈妈对不起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窗外的蝉鸣刺耳地响着。
老陈合上日记复印件,手有些抖。一个女人的一生,最后就浓缩在这十几页纸上。从希望到绝望,从逃离到囚禁,最终走向死亡。
“日记和DNA,再加上张建军的供述,足够定周国富的罪了。”老赵打破了沉默。
“但现在的问题是,周国富在哪儿?”小林说,“东莞的出租屋是三天前退租的,他可能已经离开了广东。”
老陈站起来,走到临州地图前:“如果我是周国富,知道张建军跑了,可能会去哪里?”
“回临州,销毁证据?”有人猜测。
“或者去辽阳,报复王建军?”另一个人说。
“都有可能。”老陈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但他应该知道,这两个地方警方都会布控。他可能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交警支队。
“陈队,我们这边有个情况。”对方说,“今天上午,临州北收费站,一辆白色面包车强行冲卡,撞伤了我们的辅警。车牌是粤A开头,但查了是套牌。”
“司机长什么样?”
“收费站的监控拍到了,但很模糊。大概四十多岁,男性,戴帽子。”交警顿了顿,“但有个细节——冲卡时,司机伸手去拔卡,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
周国富!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应该是去辽阳方向。”
老陈挂断电话,立刻下令:“通知辽阳警方,周国富可能过去了,让他们在各路口设卡。我们马上出发!”
“陈师傅,我们也去?”小林问。
“去!”老陈抓起外套,“这一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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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警车闪着警灯驶出市局大院,向北疾驰。老陈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夏天午后的阳光很烈,高速公路上的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车载电台里不断传来各地的协查通报:白色面包车,粤A牌照,套牌,司机右手虎口有疤。
“陈师傅,您觉得周国富为什么要回辽阳?”小林开着车,问道。
“可能有几个原因。”老陈说,“第一,报复王建军——毕竟王建军是李秀兰的丈夫,可能被他视为‘障碍’。第二,去找张建军的家人报复。第三……”
他顿了顿:“他可能还有别的牵挂。”
“别的牵挂?”
“周国富虽然凶残,但对李秀兰……至少曾经有过感情。”老陈想起日记里那些细节,“他可能会去李秀兰的墓地,或者她老家的什么地方。”
“李秀兰埋在佛山,老家在辽阳李家沟。”
“对,李家沟。”老陈看了看地图,“那是个山村,离辽阳市区有八十多公里。如果他想躲,那里是个好地方。”
车在高速上飞驰。老陈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所有线索:张建国沉尸湖底,李秀兰埋在砖窑,张建军的供述,李秀兰的日记。
还有那个一直没解开的谜:王建军的工具袋。
他为什么要用那个袋子裹尸?是随手拿的,还是刻意选择?
手机震动,是辽阳马警官打来的。
“陈队,我们查到一条线索。”马警官说,“周国富在李家沟还有个老母亲,八十多岁了,一个人住。我们的人已经过去布控了。”
“小心点,周国富可能很危险。”
“知道,我们都配枪了。”
挂断电话,老陈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距离辽阳还有五个小时车程。
天边堆积起了乌云,可能要下雨。
“小林,开快点。”老陈说,“我有预感,周国富这次不会跑太远。他可能……已经不在乎被抓了。”
“为什么?”
“一个逃亡一年多的人,突然选择回老家,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老陈看着窗外的乌云,“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做好了某种了断的准备。”
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的路变得模糊不清。
警车在暴雨中疾驰,像一支射向目标的箭。
而目标,是一个手上沾了两条人命的男人。他此刻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抽着红塔山,喝着二锅头,想着自己的末路。
老陈握紧了配枪。这一次,必须亲手抓住他。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能安心。
雨越下越大,天空黑得像夜晚。但老陈知道,雨总会停,天总会亮。
就像真相,再深的黑暗也掩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