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填!快!”装填手吼叫着。液压装置将新的炮弹推入炮膛,整个过程需要七秒。
中层的轻型高炮也开始射击。二十毫米炮的射速达到每分钟四百五十发,曳光弹在夜空中编织出明亮的弹道网。一架试图低空突防的蚊式轰炸机被三发炮弹连续击中,机翼断裂,坠毁在蒂尔加滕公园。
但轰炸机实在太多了。
凌晨4时03分,主力机群到达。炸弹如雨点般落下。第一波是高爆炸弹,它们撕开工厂屋顶,摧毁厂房结构。第二波是燃烧弹,镁铝热剂燃烧产生两千度高温,钢铁都会熔化。
斯潘道地区的西门子工厂被直接命中。装配车间坍塌,机床被炸成废铁。储油罐起火,黑烟升起三千米高。
防空塔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成了相对安全区。但五百米外,柏林正在变成地狱。
一栋六层公寓楼被五百公斤炸弹直接命中。建筑从中间折断,像被巨人的手推倒。街道上布满瓦砾,消防队的水管被炸断,自来水主管道破裂,水流混合着血水在街道上流淌。
动物园防空塔本身也遭到攻击。
凌晨4时17分,一架被击伤的兰开斯特在坠落前投下了全部炸弹。三枚五百公斤薄壳弹落在塔体北侧五十米处。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撼动了巨塔。塔内灯光剧烈闪烁,灰尘从天花板落下。平民掩蔽所里响起尖叫声。汉娜的母亲把她按在墙角,用身体护住。
外部观测哨报告:“北侧墙体,表面混凝土剥落,无结构损伤。”
炮火继续。
128毫米炮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烫。冷却系统全力运转,但炮膛温度仍然超过四百度。装填手戴着石棉手套,还是被烫伤了手。
炮组成员轮换。一个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弹药传递通道里,士兵们排成两列传递二十六公斤的炮弹,像一条机械传送带。
凌晨4时35分,防空塔的雷达被弹片击中失效。炮组转为光学瞄准。探照灯部队将光柱射向天空,照亮了轰炸机轮廓。炮手用机械瞄准具对准目标,计算提前量。
一架哈利法克斯被探照灯锁定。四门128毫米炮集中火力,八发炮弹在它周围爆炸。飞机的右翼油箱被破片击中,燃烧,然后整架飞机解体。
但轰炸还在继续。
凌晨5时20分,最后一架轰炸机投弹完毕,转向返航。
天空开始泛白。烟雾遮蔽了初升的太阳,柏林上空笼罩着棕黑色的云层。炮火渐渐停歇。
在L-Love号兰开斯特上,杰克透过瞄准舱回望。柏林成了一片火海,浓烟升腾到五千米高度,覆盖了整座城市。但他的飞机也受伤了——左翼有两个弹孔,二号发动机漏油。
“损失报告。”麦克机长问。
无线电操作员调谐到指挥频率,收听着断断续续的通报:“……第49中队损失四架……第207中队损失三架……总计确认损失四十一架,另有三十二架严重损伤……”
四十一架。意味着至少二百八十名机组人员没能返航。
机舱内沉默。他们完成了任务,但代价太高。
柏林地面,动物园防空塔的炮火完全停止。
炮组成员瘫倒在战位上。汗水浸透制服,手上是水泡和烫伤。施密特上士清点弹药消耗:一千二百八十发128毫米炮弹,平均每门炮打了三百二十发。炮管寿命是五百发,今夜就用掉大半。
平民开始走出掩蔽所。汉娜和母亲跟着人群来到塔底出口。门打开了,阳光被浓烟过滤成暗红色。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呆立。
防空塔巍然屹立,混凝土墙体上只有一些浅坑和划痕。但塔外五百米,世界已经改变。街道消失,建筑坍塌,火焰在废墟间蔓延。一截有轨电车车厢翻倒在弹坑边,轮子朝向天空。尸体被临时摆在人行道上,盖着能找到的任何布料。
汉娜看见一个洋娃娃躺在瓦砾中,金色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半。
消防队和国民突击队开始清理。他们用简陋的工具挖掘废墟,寻找幸存者。但水压不足,火势难以控制。斯潘道工业区百分之六十的厂房被毁,生产线完全瘫痪。
防空塔指挥部内,值班军官向柏林防空司令部提交报告:“动物园塔区击落敌机九架,确认击伤十四架。塔体结构完好,平民伤亡为零。但周边防护区域外损失严重,需要增援消防和救援力量。”
报告的最后,军官加了一段个人注释:“本塔可保护塔内一万五千人,但柏林有四百万人。我们守住了堡垒,失去了城市。”
上午七时,阳光勉强穿透烟尘。动物园防空塔的阴影投在废墟上,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塔顶的128毫米炮管仍然指向天空,等待下一波轰炸机群。而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一定会再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柏林防空塔是技术的奇迹,是工程的巅峰,是末日堡垒。但它保护的只是一小块土地,一小部分人。在战略轰炸的浩劫面前,再坚固的堡垒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战争正在向德国本土的核心蔓延。
汉娜抬头看着混凝土的穹顶。母亲拉着她离开,去搜寻她们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家。塔外,新一天的救援在继续。塔内,炮组成员抓紧时间睡觉,为下一个夜晚的战斗做准备。
巨兽还在,但它的脚下,帝国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