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屏惊魂
墨临折返社区公园时,天光已彻亮如昼。晨曦穿透云层,驱散了草叶间残存的夜露,却难涤荡城市上空萦绕的那层灰蒙蒙尘霭——宛若仙界被浊气遮蔽的天穹,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公园里已然喧闹起来,晨练老者挥拳踢腿,招式虽无章法却自有韵律;遛狗市民闲谈漫步,笑语与犬吠交织缠绕,人声渐次漫溢,彻底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云汐仍静坐在那张铁长椅上,不过换了个稍缓的姿势,黛眉微蹙,素手轻覆侧腹,眉宇间凝着几分难掩的倦怠,显是腹中孩儿的沉坠感愈发明显。瞥见墨临归来的身影,她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似暗夜缀星,可这份光亮转瞬便被担忧取代——她分明瞧见他空无一物的双手,以及眉宇间未散的凝重。
“如何?”她轻声问询,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声线柔婉,却难掩气力不支的轻颤。
墨临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落座,缓缓摇头,语气沉缓:“那处‘健身之所’,需一份名为‘简历’的文书佐证,更要查验‘身份证’以辨身份。我仅凭口舌言说自身能耐,终究难以取信于彼。”他稍作顿歇,话锋微转,添了几分缓和,“然亦非全无收获。我沿途观察街市,此界交易之道颇为奇特,多以一方会发光的小巧玉屏(手机),或是一枚特制薄卡轻触器物,便可完成交割。反倒以金属钱币直接易物者,寥寥无几。”
言罢,他掌心微翻,几枚莹白亮泽的圆形金属片(硬币)凭空浮现——那是他在路边一台自动贩卖机旁的尘土地上拾得的。“此物约莫便是此界流通的钱币,或可换取些粗茶淡饭。”他小心翼翼将硬币递至云汐手中,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她的掌心,“先填饱腹腹,再作打算,你与孩儿皆禁不起饥寒。”
云汐轻舒玉指,接过那几枚冰凉的金属圆片,柳眉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好奇,细细端详着上面陌生的人像与纹路,似在探寻其中玄机,随即轻轻颔首。二人缓缓起身,决意寻一处可使用这“钱币”换取吃食的地方,稍稍缓解腹中饥馁。
刚踏出公园,步入人声鼎沸的街边,便见一位身着轻便运动服、颈间悬着两根白丝(耳机)、掌心捧着发光玉屏(手机)的年轻女子,正垂首凝神盯着屏面,步履匆匆间,险些与云汐撞个满怀。
“哎呀,实在对不住!”女子连忙抬首致歉,可目光触及云汐与墨临的刹那,竟猛地怔住,双眼微微睁大——尤其是瞧见云汐那身虽沾尘霜,却难掩云锦风华的古典仙裙,以及她那倾国倾城、不染尘俗的容颜;还有墨临,即便衣衫略显狼狈,却依旧难掩清隽清华与神君威仪,一时竟忘了言语。
“无妨。”云汐微微侧身,裙摆轻扬,语气温婉,示意并无大碍,眼底未藏半分嗔怪。
可那女子却似发现了稀世珍宝,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下意识抬手举起手中玉屏,镜头直直对准云汐,语气急切又轻快:“小姐姐,你这身汉服也太好看了吧!是自己定制的吗?还有你的发髻,梳得也太精致了……”她语速极快,指尖在屏面上飞快点动,显然是想拍下这惊艳一幕,或是录下影像留存。
墨临眼神骤冷,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宛若寒潭凝冰,身形一晃,已然挡在云汐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招式迅捷如惊雷,却未存半分杀意,只是精准而轻柔地按在了女子手中的玉屏之上。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女子竟未及反应,只觉手腕微微一麻,掌心的玉屏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偏方向,镜头直直对准脚下的青石板路,未能摄取半分云汐的形貌。
“此物,”墨临垂眸凝视着那依旧亮着光的屏面,其上映出他冷峻如冰的容颜,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警告,“未经他人应允,不可随意映照其形貌。”在仙界,随意以术法、法宝摄取他人影像,尤其是高阶仙神的真容,乃是大不敬之举,更易引动因果纠缠、折损自身福泽。墨临自幼深谙此道,自然不能容忍云汐的形貌被这诡异器物随意留存。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与冰冷语气吓得心头一跳,尤其是对上墨临那双深邃如寒渊、泛着淡淡银芒的眼眸——她只当是戴了特制美瞳,却不知那是神君本源眸色,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讪讪收回玉屏,语气局促:“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觉得太好看了,一时兴起想拍张照,真的没别的意思……”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怪人”,便抱着玉屏匆匆转身离去,步履间竟有几分仓皇。
云汐轻轻拉了拉墨临的衣袖,语气温和,低声劝道:“她并无恶意,想来只是此界习俗不同,不知摄取他人影像乃是不敬之举。”身为生命元君,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女子心中唯有纯粹的惊讶与好奇,并无半分歹意。
墨临眉头依旧紧蹙,目光沉沉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又缓缓扫过街上那些步履匆匆、频频低头注视手中玉屏的行人,语气凝重:“此玉屏颇为诡异。既能映照人形、具留影之能,其内光影流转,似还藏着万千信息;方才那女子,心神大半系于其上,宛若被器物所缚。此物绝非单纯的凡间工具,恐有隐患。”
他暗自将这玉屏归为一类蕴含摄取、存储、传递信息之能,且可能扰动人心神的“诡异法器”,心底本能生出戒备。尤其是联想到昨夜那股阴冷刺骨的邪异灵力波动,他不由得暗自思忖:这方世界看似寻常的科技造物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风险?与那股邪异之力又有无关联?
云汐亦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她虽不似墨临那般戒备深重,却也觉得那方小小的玉屏太过奇异,蕴含的东西太过繁杂,光影流转间,竟让人有些目眩神迷,久观之,心神似有被牵引之感。
二人沿街前行,不多时便寻得一家售卖晨食的小铺,铺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包子豆浆”四字,字迹潦草却醒目。墨临驻足片刻,学着前方食客的模样,将几枚硬币递予铺主,抬手指了指蒸笼里那些白胖暄软、冒着热气的包子。铺主手脚麻利,迅速用透明塑料袋装了四个包子,又抬手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黑白格子图样(二维码),示意可扫码支付。
墨临望着那陌生的黑白格子,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茫然——他从未见过此物,更不知如何使用。好在铺主瞧二人衣着怪异、不似本地人,又见云汐身怀六甲、面色苍白,心下生出几分恻隐,摆了摆手,收下硬币便不再多言,又指了指旁边摞着的塑料杯,开口问道:“豆浆要么?一块五一杯,热乎的。”
墨临闻言,又递过去一枚硬币,换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二人捧着简单的晨食,折返公园角落的长椅旁,默默食用起来。包子虽无仙灵之气,却也松软可口;豆浆温热醇厚,虽不及仙界的玉露琼浆、灵谷仙食,却也勉强缓解了腹中饥馁与身体疲惫。
铁流奔涌,光影迷笼
食毕,二人腹中充盈,体力也恢复了少许。墨临沉吟片刻,决意带云汐前往更为繁华的地段——一来或许能寻得谋生之机,二来也能更深入窥探此界风貌,摸清其运转之道。
二人沿着大街缓缓前行,白日里的城市愈发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步履匆匆。墨临的目光,大多被那些飞驰而过的“金属甲壳虫”(汽车)所吸引,他凝神观察着它们的速度、转向,以及行至路口时,循着“闪烁彩石柱”(红绿灯)信号整齐停歇、有序前行的模样,眉头愈发紧锁,心底的震撼难以言喻。
“此物速度,远超仙界寻常骏马,且不知疲倦,终日奔涌不息。”他低声对身侧的云汐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沉吟,“然其驱动之法,既非灵力灌注,亦非法阵加持,似是燃烧某种黑色粘稠之液(石油),或是依赖另一种无形无质的‘灵能’(电)。构造虽精密绝伦,其内核却暴烈而无灵韵,纯粹以蛮力驱动,与仙界‘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修行之道格格不入,甚至有悖天地和气。”
话音刚落,便见一辆重型卡车轰鸣着疾驰而过,车身庞大笨重,驶过之处,地面微微震颤,排气管喷出一缕淡淡的黑烟,裹挟着刺鼻的燃油味随风飘散,呛得云汐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这种纯粹依托物理规则、高效却略显粗暴的力量运用方式,与墨临所熟知的、讲究循序渐进、顺应天地规律的仙界术法体系,形成了极致反差,让这位执掌时空的神君,心底生出几分异样感慨。
更令他感到心神不宁、近乎“窒息”的,是这方世界无处不在的巨型光影屏(广告屏、LED显示屏)。它们或悬挂在高楼外墙上,巍峨耸立、直插云霄;或矗立在广场中央,硕大无比、引人注目,屏上播放着色彩饱和到刺眼、画面切换极快的动态影像。屏中的人或物,被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表情夸张、言行张扬,声音通过巨大的喇叭传出,震耳欲聋,强行侵入每一位行人的耳膜与视野,避无可避。
“‘铸影锁声于方寸,滥耗元气逐虚浮’,此等行径,与魔道的迷魂术何异?”墨临凝视着屏上不断闪现的奢侈品、旅游胜地与明星代言,眼神冰冷如霜,语气中带着几分不齿,“将光影与声息禁锢于琉璃屏中,如此肆意挥霍天地元气,只为宣扬物欲贪念、虚妄之象,引诱人心沉溺于外物浮华,而非启迪灵性、修身养性,实在可悲可叹。”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种大规模的低级幻术,只是其目的并非伤人,而是迷惑人心,让人沉沦于世俗物欲,最终丧失修行可能,与仙界“清心寡欲、追寻大道”的理念背道而驰。
云汐亦被这些光影屏晃得有些头晕目眩、心神不宁。她微微垂眸,留意到周遭行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不少人驻足凝视,脸上或是露出向往痴迷之色,或是麻木淡然,眼底无半分澄澈。“此界生灵,似是早已习惯了被这些‘光影’包裹裹挟,终日沉浸其中,心神恐难清净,更难以窥探大道本源。”她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身为生命元君,她最是清楚,心神不宁、杂念丛生,乃是修行之大忌,亦是伤及本源的根源。
二人前行间,路过一座巨大的商场,商场的透明玻璃门似有灵性,见二人走近,便自动向两侧缓缓滑开,悄无声息,吓得云汐下意识往墨临身边缩了缩,眼底掠过一丝惊惶。墨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扶着她缓缓走入商场之中。一股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界的燥热;商场内灯火通明,灯光柔和却明亮到几乎无影;货架上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各色商品,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芬芳、食物的香气与皮革的厚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物质化的感官轰炸,让二人一时难以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