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对峙
楼道里传来七道沉稳的脚步声,踩在老旧水泥台阶上,“笃、笃”的闷响撞在心上,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精准停在三楼门口。静了三秒,三声敲门声准时落下。
咚、咚、咚。
不快不慢,无半分急躁,却凭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撕碎了楼道的静谧,也搅乱了屋里难得的安稳。
云汐心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墨临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护着隆起的小腹,指尖泛白——腹中小家伙似也感知到不安,胎动比往常急促了几分。墨临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掌心暖意悄然渗入,安抚着她与孩子。他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的戒备,没有急着开门,先扶着云汐坐到客厅沙发上,让她背对着房门,既避开外人窥探的目光,也能少受些未知的惊扰。
敲门声再度响起,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门外传来低沉平和的男声,穿透力极强,清晰飘进屋里:“莫林先生,云汐女士,请开门。我们是国家特殊民俗文化调研中心的,有事宜需向二位核实。”
语气客气,字字却透着官方的威严,无从推脱。墨临眼神微凝,一眼辨出这声音——正是此前在写字楼监控室暗中盯着他,后来又在楼下指挥黑衣人的方脸男人。
他缓步走到门后,未拧门锁,隔着冰凉的门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妻子怀有身孕,身子不适,不便待客。诸位若有公事,不妨在此说明,我知无不言。”
门外静了片刻,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应对——不慌不躁,拒不开门,仅凭一扇门板对峙,这份镇定,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莫先生,我们并无他意,只是例行公事。”方脸男人(后来得知他姓秦,名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隐晦的施压,“近日网上关于二位的讨论愈演愈烈,已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我们中心专门负责管控此类可能影响社会稳定的‘特殊情况’,此次前来,便是核实二位身份、理清事宜,避免误会,防范风险。还请二位配合,莫要让我们为难。”
这番话冠冕堂皇,既点破热搜风波,又搬出“社会稳定”与官方身份,软中带硬,字字都在逼他们妥协。
墨临垂眸沉思,神识悄然探出门外,摸清了门外动静——七人呼吸匀净、脚步沉稳,皆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虽说在这凡界,这些人的力量不值一提,但他们代表着凡界的国家机器,一旦闹僵,将他与云汐推到对立面,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暴露更多破绽,更无从隐藏身份、追查那股阴冷灵力的踪迹。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的隐忍,全是为了护住云汐与孩子,查清隐患。
“既然是公事,自然该配合。”墨临适时松口,声音柔和了几分,底线却不曾动摇,“只是我妻子临近预产期,身子沉重,需静养,经不起折腾,更不能受惊吓。能否请诸位稍等片刻,待我安置好她,再请诸位进屋详谈?”
这话合情合理,既给足对方面子,也未委屈自己。门外的秦正似与身边人低声交谈了两句,片刻后,声音再度传来,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我们仅问几个关键问题,点到为止,绝不打扰孕妇休息,也不耽误二位时间。”
墨临这才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窄缝。门外,秦正带头,七人呈半圆形站立,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如鹰,不住地扫视着屋内,戒备十足。看清墨临的模样,秦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眼前男人身着简单的棉质运动服,未戴任何配饰,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场,从容不迫,宛如蛰伏的猛兽,看似平静,实则锋芒暗藏。更让他心惊的是,墨临开门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门后大半空间,只露出自己一人,不动声色间,便将屋内之人护得严严实实,心思缜密,气场逼人。
“请进吧,家里简陋,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墨临侧身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平静地扫过七人,唯有在秦正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捧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女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凝。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女人身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精神力波动,似是凡界的某种探测手段,正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屋内的环境与气息,不敢越雷池半步。
七人依次进屋,狭小的客厅瞬间被挤满,空气骤然紧绷。墨临不动声色地挪到云汐身边,半挡在她身前,悄悄运转仙力,周身布下一层无形的屏障,只要有半点异动,便能第一时间护住妻儿。云汐微微垂眸,长发遮住大半脸庞,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一手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安抚着躁动的孩子。她未曾抬眼看向任何人,身上却透着一股静谧柔和的气息,宛如月下寒潭,干净温婉,让人不忍惊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仙气,即便刻意隐匿,也难掩分毫。
秦正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神色不变,心底却暗自留意。屋内陈设简单甚至略显空旷,仅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两张简易床,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孕期护理书,书页间夹着一根干枯的艾草(云汐用来温养气息之物),旁边摆着一盘洗好的脆枣,淡淡的果香弥漫在空气中。屋内没有预想中的慌乱,也没有潜藏危险的戾气,反倒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宁,宛如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杂乱。他的目光在云汐身上稍作停留,仅是一个侧影,那清秀的容貌与明显的孕态,便让他此前那些极端的猜测——诸如二人是危险分子伪装、心怀不轨之类——淡去了大半。
“二位不必紧张。”秦正率先开口,语气比在门外时更温和了些,主动打破紧绷的气氛,“我叫秦正,是特殊民俗文化调研中心第七行动组组长。这几位都是我的同事,协助此次调查。我们前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核实二位的身份,二是询问二位来本市的具体目的。”他看向墨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莫林先生,网上流传的照片与讨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能否告知我们此事的来龙去脉?另外,我们初步调查得知,二位在本市暂无有效身份登记,还请你解释一二。”
问题直奔核心,无半句废话,既点破身份的疑点,又提及热搜风波,步步紧逼,不给墨临留丝毫辩解的余地。
墨临依旧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慌乱,将此前对陈奶奶所说的“古文化研究者”的说辞稍作补充,从容道来,条理清晰:“我与妻子皆是古文化研究者,师从一位隐世高人,常年奔走于深山之中,探访上古遗迹,记录古文化痕迹。此次来本市,是循着一份古老文献的线索,寻找一处疑似商周时期的祭祀遗迹,不料途中遭遇意外,行李尽数损毁,身份证与考察资料也一并丢失。至于网上的事,”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云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纯属意外。我妻子喜静,那日屋内闷热,便去附近公园小憩,不曾想被路人拍下照片传到网上,引来这般多的关注,既麻烦了诸位,也吓到了她。”
这番话言辞恳切,再加之他沉稳的气质、云汐柔弱的孕态,远比“穿越者”“修仙者”“异能者”的说辞可信百倍,也更易被凡人接纳。
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名唤林薇)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一边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墨临,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的试探:“既然二位专攻古文化,不知具体研究方向为何?尊师名号能否告知?能否出示些许学术成果,或是同行证明,佐证二位的身份?”
这问题刁钻至极,分明是要试探他是否在撒谎。
墨临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计较——一味隐匿,只会徒增怀疑,不如露几分真本事,打消他们的戒备,反倒能更好地隐藏真实身份。“我与妻子主要研究上古符号、先秦祭祀礼仪,顺带研习了些上古养生之法。”他抬手,指尖轻轻在空中一划,一道复杂古老的符纹虚影一闪而逝——这并非用灵力凝聚而成,仅是他凭着强大的神识与肌肉记忆,模拟出的上古符纹轨迹,即便无灵力加持,也透着一股玄妙之气,宛如上古先民遗留的图腾,庄重而神秘,“至于尊师,他有规矩,只传道、不扬名,不便透露,还请诸位见谅。谈及学术成果,”他侧身指了指茶几上的羊脂白玉佩,那玉佩温润透亮,表面刻着细微的古纹,“这枚玉佩便是例证。其上纹路并非普通古玉纹饰,而是源自商周祭祀文化‘祈生’一脉,藏着上古先民期盼子孙平安长寿的心愿,玉佩的沁色与工艺,也皆是商周时期的风格,是我们此次考察偶然所得,亦是研究上古祭祀文化的重要依据。”
这番话半真半假——上古符号与祭祀礼仪,皆是他在仙界古籍中所见,或是在其他小世界探访遗迹时所学;那枚玉佩本是仙界宝物,是他特意为云汐寻来的护身符,只是他刻意将其与凡界商周文化绑定,混淆视听。至于那道符纹虚影,更是巧妙至极,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未暴露修仙者的身份,一举两得。那一闪而逝的符纹透着莫名玄妙,林薇与其他几位懂些古文化的组员,眼神皆微微一变,心底的怀疑也淡去了不少。
秦正站在一旁,神色不动,心底却在快速盘算。他清楚,墨临的说辞并非毫无破绽——无身份证、无同行证明、不肯透露尊师名号,这些皆是疑点。但墨临的气质、谈吐,乃至他展露的“专业素养”,尤其是那道古老神秘的符纹,绝非普通骗子所能模仿。最关键的是,他们目前并无任何证据,证明二人与近日城市中频繁出现的“异常能量波动”(即那股阴冷灵力)有关,也未发现二人有危害社会、伤害凡人之举。若是强行将二人扣下,既无合理依据,又恐引发事端——眼前这个男人,能单手举起两百多公斤的杠铃,力气惊人,其妻子又临近生产,一旦起了冲突,变数太大,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是我们唐突了。”秦正缓缓点头,语气彻底缓和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淡笑,“经你这般一说,我们便都明白了。只是二位也清楚,在城中生活,无合法身份证,难免会遭遇不便,也易引人误会。这样吧,”他顿了顿,做出决定,“看云女士身子不便,我们便不深入调查,也不多加打扰。还请二位保持电话畅通,后续若有需要问询之处,还请配合。另外,身份证一事,我们中心可协助联系相关部门,走正规流程,为二位补办或申领临时身份证,解决二位的困扰。二位以为如何?”
这便是典型的“控制而不激化”——帮二人解决身份证的难题,换取他们的配合,同时将二人纳入监控范围,暗中留意其动向,一举两得。
墨临一眼便看穿了秦正的心思,心底暗自思索——这般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周全,至少无需正面冲突,也不必被强行扣留。既能暂时摆脱眼前的麻烦,解决身份证这一最大隐患,还能暂时麻痹对方,为自己与云汐争取更多时间,追查那股阴冷灵力的踪迹。“多谢秦组长体谅,那就有劳诸位了。”他微微点头,语气平和,算是应下了这份临时“约定”。
秦正颔首,示意身边组员拿出一个加密联系号码,递给墨临:“这是我们行动组的加密电话,若有特殊情况,或是我们需问询二位,都会拨打这个号码。”随后,他又例行询问了几个关于二人行程、住处的简单问题——墨临如实相告,说是陈奶奶帮忙租的房子,平日里也多亏陈奶奶照料。秦正一一记录在册,便带着手下七人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墨临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莫先生,希望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这座城市近来不太平,有些东西,并非普通人所能应对,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二位初来乍到,还请多注意安全,凡事谨慎为上。”
墨临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多谢秦组长提醒,我们会多加留意。”
秦正等人转身离去,墨临送至门口,待七人尽数走出楼道,立刻关上房门,反手锁死。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三辆黑色越野车如来时一般,疾驰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墨临心底清楚,监视从未停止,不过是从明面上,转为了暗处。小区的各个角落,想必早已安装了监控,也安排了便衣警员,他与云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秦正等人的注视之下。秦正临走前的那句话,更让他笃定,对方也在追查那股阴冷灵力,且极有可能,已将他与云汐的出现,与那股诡异的“异常能量波动”联系在了一起。这场未曾说破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润物无声
特殊部门的人走后,墨临与云汐的生活并未真正归于平静,却也多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墨临依旧每日按时前往“极限力量”健身房上班,一边隐匿身份、赚钱养家,为云汐筹备孕期所需之物;一边暗中留意那股阴冷灵力的动静,同时紧盯秦正等人的行踪。云汐听从墨临的叮嘱,尽量不出门,在家安心养胎、调理身子,偶尔陈奶奶送饭菜过来,便趁机打听些外界的琐事。
他们并未彻底与外界隔绝,陈奶奶便是他们了解这座老旧社区、知晓这座城市的唯一窗口。这位热心的老人,偶然瞥见秦正等人离去(墨临后来告知她,是文化部门的人前来核实研究资格,并无他事),非但没有疏远二人,反倒愈发心疼云汐——心疼这个身怀六甲、远离家乡,看似柔弱却格外坚韧的姑娘,照料得也愈发用心。每日清晨,陈奶奶都会变着花样,给云汐送来亲手做的清淡饭菜,有时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有时是一碟爽口的小菜,有时是一块软糯的糕点,皆是适配孕妇的口味。闲暇时,她也会坐在客厅,陪云汐说说话、解解闷,絮絮叨叨地讲着社区里的家长里短、街坊邻居的琐碎日常。
从陈奶奶的话语中,墨临与云汐得知了许多老旧社区里的人情冷暖,也知晓了不少凡人的难处与欢喜:三楼东户的李老头,年近七十,儿子远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归,老伴去年病逝,只剩他孤身一人。老人患有严重的风湿病,每逢阴雨天,关节便疼得钻心,整夜难眠,孤孤单单,无人照料;五楼西边,刚搬来不久的小夫妻,家境贫寒,两岁的孩子近来突发高烧,反复不退,夫妻俩带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医院,打针吃药皆无成效,急得团团转,整日以泪洗面;街口开小超市的王姐,不过三十出头,却显得格外沧桑,她丈夫前年遭遇车祸,瘫痪在床,无法劳作,家里的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既要守着小超市,赚取微薄收入维持生计、为丈夫买药,还要照料瘫痪的丈夫与年幼的孩子,常年操劳,年纪轻轻便添了白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疲惫;还有楼下那位常在垃圾桶旁捡废品、此前曾给过他们冷饭的刘奶奶,六十多岁,儿子不孝,对她不管不顾,老人自身患有严重的慢性肺病,整日咳嗽不止,无钱医治,只能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再加上捡废品赚的些许零钱,买些廉价药物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这些琐碎的难处,这些凡人的挣扎与苦楚,在曾为仙界至尊的墨临与云汐眼中,亦是一种“渡劫”——没有毁天灭地的魔灾,没有惊心动魄的仙战,却有着最贴近生命本身的苦难,有着最令人揪心的挣扎,更有着凡人在困境中,依旧不肯轻言放弃的坚韧与温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一次,听完陈奶奶的话语,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云汐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淡淡的伤感与同情,“这个世界没有灵气,规矩繁多,凡人寿命短暂、身躯孱弱,但他们的感情、牵挂,以及困境中依旧坚守的善良,半点不逊于仙界生灵,一样深厚,一样真挚。”
墨临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望着社区里来来往往的凡人,神色柔和了些许,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如今身陷困境,身份不便暴露,无法大张旗鼓地施以援手,但能帮一点,便是一点。帮邻里们解决些小麻烦,守住这份人间暖意,也算为腹中小家伙积些福气。”
从那以后,二人便开始悄悄帮扶身边的邻里,不图回报,不事声张,如春雨般,悄然滋润着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