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军属区。
他和兄弟们选择留在派出所过夜。
入夜后,照例应该有两名辅警值班——说是值班,其实不过是锁上沉重的大铁门,在楼里找个暖和角落睡觉罢了。
老街的白天,表面还属于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可一旦夜幕降临,街道就成了另一群人的狩猎场。他们把街坊邻里变成猎物,把苦难与恐惧兑换成生存物资。
所以派出所的人晚上从不出警。夜间的治安,全靠军管区偶尔路过的警备区巡逻车象征性地维持。
至于那些深夜被抢、被杀的人?
只能是自认倒霉了。
世道如此,怪不得别人。
了解这些情况后,陈默索性在天黑前就让那两名辅警回家团聚了。
他和老焉、猴子他们留下来值守。
给安可月和绫子打过电话,嘱咐她们照顾好孩子和瑶瑶,陈默便和兄弟们在一楼门口生起了火。
火焰在锈蚀的铁皮桶里跳动,映着一张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
炭火盆里,噼啪作响的木柴和烧得扭曲变形的塑料垃圾袋,散发着并不好闻但足够温暖的热量。火苗舔舐着空气,将围坐在一圈的几张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每个人的影子都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陈默、老焉、猴子、大壮、史伟。五个人,裹着并不厚实但聊胜于无的警用棉大衣,围着这堆临时燃起的篝火,构成了今夜老街派出所的防御核心——虽然这“防御”主要是向内的。
馒头片烤得焦黄,散发出粮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土豆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炭火的焦痕;几个军用肉罐头被撬开,铁皮罐直接架在火上加热,咕嘟咕嘟冒着油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廉价黄酒加热后甜腻的发酵气息,在这空旷冰冷的一楼门厅里弥漫开来,竟有几分奇异的、末世里难得的“丰盛”与“安稳”。
陈默端起那个边缘磕掉一块瓷、里面盛着滚烫黄酒的搪瓷缸子,与老焉伸过来的缸子碰了一下。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沉闷的、带着液体晃动的钝响。
“来,哥几个,”陈默的声音因为喝了酒,带着一丝放松的沙哑,“干了这一杯,暖暖身子,也……算是庆祝咱们在这老街,暂时有了个落脚点。”
“干了!”老焉、猴子、大壮、史伟齐声应道,五个人仰头,将温热的黄酒灌下喉咙。酒液顺滑,带着红枣和枸杞的微甜,滚过食道,落入胃里,化作一股暖流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着从衣服缝隙里钻进来的、无孔不入的寒意。
几杯酒下肚,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大家不再是白天那种执行任务时的紧绷状态,脸上多了些烟火气和属于“人”的表情。
“默哥,”老焉放下缸子,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感慨,“说实话,白天那会儿,看着你拿着那份任命文件,站在这儿……我心里头,真是有点恍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咱们这些人,从……从‘北边’,跟着你一路走到这儿。打打杀杀,东躲西藏,跟各路牛鬼蛇神都碰过。想过很多种以后的路,可唯独没想过……咱哥几个,有一天能穿上这身‘皮’,而且,还是名正言顺地‘管’着一片地儿。”
猴子往嘴里塞了一片烤得焦脆的馒头片,含糊不清地接话:“可不是么。老焉叔以前是干那行的,大壮是野路子,我……嘿,更别提了。史伟兄弟是正经人,可也被逼得没路走。默哥你……以前看着也不像走这条道的人。可现在……”
他耸了耸肩,把剩下的话和馒头片一起咽了下去,但那意思大家都明白。
大壮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身皮……穿着是暖和点。但我觉得,跟以前咱们用的家伙,也没啥区别。都是工具。看谁用,怎么用。”
他的话糙理不糙。警服、警徽、任命文件,在秩序崩坏的末世,很多时候确实只是一种更具迷惑性、也更具“合法性”的工具。它的威慑力,既来自于其代表的残存秩序权威,更来自于穿着它的人本身的实力和意志。
陈默听着兄弟们的话,没有立刻接茬。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温热的黄酒,看着橙红色的酒液在搪瓷缸子里晃荡。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不定。
他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焉说得对,是有点恍惚。别说你们,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我觉得这种地方,这种身份,离我太远了。远到……压根不会去想。我的目标很简单,活下去。”
“可是这一路走过来,我明白了。光靠躲,靠跑,是活不下去的,更别提保护想保护的人。这世道,就像一片烂泥塘,你想站着,就得有让你站得住脚的‘地’,还得有能帮你把烂泥扒拉开的‘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又指了指脚下派出所的水泥地:“这身衣服,这块牌子,这间屋子……现在,就是咱们暂时能站住脚的一块‘地’。虽然不大,虽然破,虽然四面漏风,还有一堆牛鬼蛇神在旁边盯着。但,它至少是个名分,是个起点。”
“至于‘手’……”陈默的目光扫过老焉、猴子、大壮、史伟,最后又落回火焰上,“就是咱们自己,还有以后可能争取到的、能用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今天白天的事,你们都参与了。刘大勇,李国华,王德发……咱们用最快的刀,把这块‘地’里最臭、最绊脚的石头给撬了。但这只是清场。这块‘地’原来是什么样,你们也看到了,积满了污垢,长满了歪脖子树。咱们要想真正在这里站稳,甚至把它变成咱们的‘地盘’,让它能提供咱们需要的物资、信息、通道……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火堆旁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老街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响。
老焉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烤得软糯的土豆片,吹了吹,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他才重新看向陈默,问出了那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默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这块‘地’,你想怎么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默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