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决断,谢宴和已踏步上前。
青衫拂动间,他在石头惊愕的注视下,对着这衣衫褴褛的村民,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石头吓得踉跄后退,手足无措:“您、您这是……?”
“此间百姓流离,战祸绵延,根源在我。”
谢宴和直起身,目光沉如寒潭,痛切清晰,“是我谢宴和未能守住江山,累及无辜,对不住大家。”
石头彻底茫然,求助地看向范凌舟。
范凌舟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沉声道:“石头,莫怕。这位是当朝前太子,谢宴和殿下。我们此行,正是要为范家军平反,集结力量,重返京城,拨乱反正。”
“太……太子?!”
石头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几乎抵上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太子。那是云巅之上,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这辈子见过的天,最大不过范小将军带来的那片军旗。
谢宴和立即俯身,双手稳稳将他托起,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请起。如今的我,与你们一样,皆是这乱世飘萍。”
石头被他扶着,仍不敢抬头,瑟缩许久,才用细弱发颤的声音,挤出心底最卑微也最沉重的希冀:“那……太子您若能拿回皇位,我们这儿能好吗?”
谢宴和托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
这句话如此朴素,却又如此千钧之重,像一把生锈的犁,狠狠刮过他心口。
让一方水土重现生机,本是君王最基本的承诺,如今却成了这群濒临绝境之人,赌上全部信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迎上石头那双盛满惶恐与微弱期盼的眼睛,斩钉截铁,字字清晰:“会。一定会好起来。我向你们起誓。”
那话语中的沉痛与笃定,仿佛带着温度。
石头怔怔望着他,眼底的冰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信任,艰难地渗了出来。
他缓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月梨此时才开口,声音如清泉落涧:“石头,去请乡亲们都上来吧。有我们在,至少眼下,无人能再伤你们分毫。”
石头像是骤然醒神,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踉跄着奔向枯井。
不多时,井口木板再次挪开。
一个个身影,在昏黄的天光下,如同地底钻出的幽魂,颤巍巍地爬出。
面黄肌瘦的老人拄着木棍,妇人紧紧搂着枯瘦的孩子,孩子们睁着过大而空洞的眼睛。
他们瑟缩着聚在残破的院中,惊疑不定地彼此依靠,沉默地望着这群陌生人。
月梨与谢宴和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的脸,扫过他们身后断壁残垣的家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沉重。
他们的眼中皆有不忍,一同偷偷叹了口气。
暮色渐合,风声呜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八个浸透血泪的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现实的粗粝与温度的消亡,沉甸甸地压上他们的肩头,也烙进了前路的尘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