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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猎枪擦了一遍没往墙上挂，搁在炕桌边上备用，又从炕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套上了，那是他过年才穿的一件，袖口和领子都还板正。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糊糊出来递给他，“今儿签合同？”卓全峰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今儿签，大哥二哥三哥都去。”胡玲玲回灶房端了一碗糊糊蹲在他旁边，“合同你看清楚了，二十年承包期，一年两百块，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再按手印。”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林场场长老周跟我认识好几年了，合同我看了三遍，没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炕桌上的合同草稿拿起来折好了揣进怀里，又从仓房里拿了一条麻绳和一盒印泥——麻绳是准备捆合同的，印泥是准备按手印的。

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虎子跟着出来了，青狼花背也跑出来了，三条狗在院子里各自活动着。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看家。”三条狗蹲在院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小猎王带着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老猎王蹲在鹰架上没动，歪着头啾了一声。卓全峰走出屯口的时候，大哥已经在大柳树底下等着了。大哥今天穿了一件灰布褂子，也洗得干干净净的，腰板直直地挺着，手里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棍但步子稳当，看见卓全峰来了把木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老三来了。”卓全峰走过去蹲在大哥旁边，“等二哥三哥。”大哥也蹲下来，木棍靠在膝盖边上，“你二哥昨晚上说今儿从店里直接去林场，不从屯子绕了。你三哥说砖厂出了窑就来。”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哥从砖厂方向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手上的窑灰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圈黑印子，看见大哥和卓全峰蹲在柳树底下快步走过来，“走吧，别让老周等。”三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往林场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路两边的田野还盖着冬天的灰褐色，苞米茬子在地里立着，秸秆被雪压倒了横七竖八地躺着，但地头上的柳条丛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绿意，枝条在风里软软地摇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返潮的气息，路边的排水沟里有细细的水流在哗哗地响着，是化冻之后地气返上来的水。走到林场场部的时候，二哥的二八大杠已经支在门口了，二哥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人到齐了，进去吧。”

林场场长老周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一份合同书，上面盖着林场的红章，旁边搁着一盒印泥和一支钢笔。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四兄弟进来了站起来，“全峰你们来了，合同我拟好了，你们看看。”卓全峰把合同拿起来蹲在办公室的墙角看了一遍，二哥凑过来一起看，手指头在数字上点着，“承包费一年两百块，二十年四千块，一次交清还是分年交？”老周推了推眼镜，“分年交，每年开春交当年的。”三哥蹲在门口也凑过来看了看合同上的山界四至——东至老黑山北坡溪水，西至屯子北面土路，南至青草沟口老松树，北至乱石岗子南沿。大哥拄着木棍站在桌子旁边，让卓全峰把合同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念完了大哥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来。”

卓全峰把合同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印泥盒子打开，又从裤兜里摸出四张折好的红纸——上面是他提前用炭笔写好的名字，大哥一张、二哥一张、三哥一张、自己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认得清。他把四张红纸在桌上摆好，拿起印泥盒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下，“按手印吧。”大哥第一个按，他蹲下来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指肚上沾了厚厚一层红印泥，然后在红纸上自己的名字里渗出来，在纸上印了一个清清楚楚的螺纹。大哥按完了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那个红手印，“十四年了，头一回按手印签合同。”二哥第二个按，他把手指头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红纸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手印，看了两遍才站起来。三哥第三个按，他把印泥在手指上搓了搓，在红纸上按下去，按完了拍了拍手，“行，咱老卓家也算有山的人了。”

卓全峰最后一个按。他把手指头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红纸上自己的名字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跟大哥二哥三哥的手印并排在一起。他按完了把红纸拿起来看了看，四个手印并排着，大小不一，纹路不同，但都在同一张纸上，同一个合同到最后一页贴上去，然后在合同上加盖了林场的公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副本递给卓全峰，“合同一式两份，这份你们收着。”卓全峰把合同副本接过来折好了揣进怀里，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票子数了一遍递给老周，“第一年的承包费。”老周接过钱数了数放进抽屉里，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喝了口水，“全峰，这片山以后归你们老卓家管了，别给我砍秃了就行。”卓全峰蹲在办公室的墙角把合同副本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不砍，种树养山，二十年后再看。”

从林场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暖融融地照着。四兄弟站在林场门口的台阶上，大哥把木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二哥把二八大杠从墙根底下推出来，三哥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四个人谁都没说话。老周从办公室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全峰，开春种树的时候叫我一声，林场苗圃里有落叶松苗和柞树苗，你们要多少我给你们留。”卓全峰回头应了一声，“行，过几天来拉。”

回家的路上四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二哥推着二八大杠走在前面，三哥跟在后面抽着烟，大哥拄着木棍走在中间，卓全峰走在最后面。土路两边的田野灰蒙蒙的一片，地气从田垄的缝隙里往上冒，在地面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路边的柳条丛绿意比早上更浓了。走了大半路的时候大哥忽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的木棍拄在地上，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山体和灰绿色的松林，山顶上的雪帽在午后的阳光里白晃晃的，山脚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把化雪的水往下游送。大哥看了一阵，把木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爹当年从山东逃荒来东北，肩膀上就一把镢头，在这屯子落了脚，开了几亩荒地，盖了三间土坯房。后来我接了他的镢头种地，老二去县城开饭馆，老三去烧砖，老四去打猎。咱哥四个各干各的，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包下一片山。”二哥把二八大杠支在路边，蹲下来点了根烟，“大哥你说得对，当年爹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咱包山了。”三哥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了，“山包下来，老卓家就有了根。往后子孙后代在这片山脚下站住脚了。”

四个人走到屯口大柳树底下站住了。大哥站在柳树底下把木棍拄在地上，二哥把二八大杠靠在树干上，三哥蹲在树根上又点了一根烟，卓全峰蹲在大哥旁边。四个人围成一圈蹲着，谁也没说话。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屯口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扫着。大柳树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细细的芽苞，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大哥蹲了一阵站起来，把木棍在柳树根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老三，合同你收好。”卓全峰从怀里把合同副本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了揣进贴身的兜里，“收好了。”二哥把烟掐了站起来，“那我先回店里了，开春种树的时候提前两天告诉我。”三哥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我回砖厂了，护林房的砖我下个月出窑，出了就送山上去。”大哥拄着木棍往老宅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卓全峰，“老三，你那个草图收好了，种树的时候按图来。”卓全峰蹲在柳树底下点了点头。

晚上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合同副本又看了一遍。胡玲玲端着碗蹲在他旁边，“签了？”卓全峰把合同摊在膝盖上，“签了，大哥二哥三哥都按了手印。”胡玲玲凑过来看了看合同上的四个红手印，手指头在一个手印上按了按，“大哥的手印按得最重。”卓全峰把合同折好了站起来进了堂屋，打开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面有大丫的录取通知书、二丫的录取通知书、四丫的两册画集、二丫的账册、二哥还的三百块钱信封、省城结账的票子，他把合同副本折好了放在画集旁边，跟大丫二丫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他关好柜门扣上搭扣，站在炕柜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灶台边上蹲下来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一声，满屋都是晌午饭的余味和柴火的暖意。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爹，合同签了？”卓全峰把火拨了拨，“签了，山以后是咱家的了。”三丫蹲在灶台边上想了想，“那我能管山上的狍子群了？”卓全峰把火钳子搁下来，“能，你记猎场笔记，按数量来，不打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绝了。”三丫点了点头，“那我明儿开始把山上所有狍子群的数量都记下来，算好了给你和二叔看。”卓全峰把灶膛里的柴又添了一根，“行，你记，记好了报给二丫让她帮你算。”

那天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山顶上的雪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山腰上的松林黑黢黢的，山脚下青草沟的方向也是一片暗沉沉的，但那条溪水在月光里泛着一线碎碎的白光，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屯子北面的土路旁边。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在林场办公室按手印的那一幕——大哥的手印按得最重，二哥看了两遍，三哥拍了拍手，他按得最轻但最稳。四个手印并排印在同一张纸上，红彤彤的，清清楚楚的。他又想到了合同上的山界四至——东至老黑山北坡溪水，西至屯子北面土路，南至青草沟口老松树，北至乱石岗子南沿。这片山从今天起就是老卓家的了，跟当年的三间土坯房和几亩荒地一样，是根，扎在这片黑土地上的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惊蛰之后地气返潮的泥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柴火的暖意和五个闺女平稳的呼吸声。他又想到了老爹——老爹要是知道四个儿子今天按了手印包了山，会说什么。大概还是那句话——“山是咱老卓家的根”。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老爹那句话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去林场苗圃看树苗，后天要跟三哥商量护林房的砖石数量，大后天要带三丫上山把狍子群的数量记下来。日子还长着呢，山从今天开始就是老卓家的了。二十年后这片山上会长满落叶松和柞树，狍子群会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护林房会变成老房子，大丫二丫会从省城回来，三丫会带着她自己的孩子上山认脚印，四丫会把这片山画进画集里。他合上眼，在那些未来的画面里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