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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昼夜平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正好照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把石板照得暖融融的。院子里的老柞树枝头上的芽苞已经绽开了大半，嫩绿色的叶尖从褐色的鳞片里钻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鲜亮的光。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爪子在化冻后松软的泥地上踩出软塌塌的印子，虎子跟着出来，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三条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上沾了一层湿泥。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理着羽毛，老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春分清晨的湿润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卓全峰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灶台边上把猎枪擦了一遍搁在墙角，又从仓房里把去年秋天编好的柳条筐翻出来，一共六个，每个筐里能装百十棵树苗。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糊糊出来递给他，“今儿种树？”卓全峰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今儿种树，大哥二哥三哥都去，你带着闺女们也去。”胡玲玲回灶房端了一碗糊糊蹲在他旁边，“五百棵树苗，一天栽得完不？”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一天栽不完，得两天。今儿先栽山脚那片，明儿栽半山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

卓全峰先去林场苗圃拉树苗。林场的苗圃在屯子东面的一片平地上，几排落叶松苗和柞树苗整整齐齐地长在苗床里，苗高过了膝盖，根须带着土坨。老周已经带着人在苗圃里等着了，看见卓全峰来了指了指苗床边上的两堆苗，“落叶松三百棵，柞树两百棵，都按你上次说的数留好了。”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苗——落叶松苗针叶翠绿，根须发达，土坨完整；柞树苗叶子还没全展开，但茎秆粗壮，芽苞饱满。他站起来把苗一捆一捆地往柳条筐里装，每个筐里垫了一层湿草帘子保湿，装好了用麻绳捆紧了放在借来的马车上，四筐落叶松两筐柞树，码了满满一车。老周站在苗圃门口递了一根烟过来，“全峰，种树的时候坑挖深点，头一年根扎不稳，旱了得浇水。”卓全峰接了烟点上抽了一口，“记住了。”

回到屯口的时候大哥二哥三哥已经在大柳树底下等着了。大哥拄着木棍蹲在树底下，旁边放着一把镢头和一把铁锹；二哥从饭馆直接来的，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把新买的铁锹，锹头锃亮；三哥从砖厂来的，身后跟着砖厂的两个工人，一个扛着镢头一个扛着铁锹，工人们裤腿上沾着窑灰，手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留着黑印子。卓全峰把马车停在柳树底下，从车上拎了一个柳条筐下来，“苗拉来了，五百棵，够咱两天种的。”三哥走过来翻了翻筐里的苗，针叶翠绿，根须发达，土坨完整，他蹲在筐边上看了一阵站起来，“这苗不便宜吧？”卓全峰把烟掐了，“落叶松一棵两毛，柞树一棵一毛五，五百棵加起来一百多块。”三哥蹲着没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画，“一百多块够买一头牛了。”卓全峰蹲下来把筐口重新扎紧了，“牛能吃十年，树能长一百年。牛吃完了就没了，树种下去能传三代。”三哥蹲在筐边上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二哥在旁边把铁锹从后座上解下来，“三弟你咋老算眼前这点账。一百多块买五百棵树，十年后这片林子值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三哥抽着烟没抬头，“我就是说说。”大哥拄着木棍站起来，“别算了，走吧，天不早了。”卓全峰把柳条筐重新搬上马车，大哥拄着木棍走在前面，二哥推着二八大杠跟在后面，三哥带着两个工人走在最后面，卓全峰赶着马车走在中间。五丫六丫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小水桶，是胡玲玲让她们带的，七丫福妹也跟在后面跑，福丫的鞋带散了，六丫蹲下来给她系好了，福丫继续跟着跑。

上了山，大哥拄着木棍在坡地上走了一圈，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记号，把整片坡地分成了三块——南坡朝阳最暖和，种落叶松；北坡阴凉湿润，种柞树；山顶风口子那片土层薄，两种树混着种。他画完了把木棍在地上一笃，“南坡先来，落叶松喜阳，种在阳坡上长得快。”卓全峰带着三丫四丫在南坡挖坑，二哥带着五丫六丫在北坡挖坑，三哥带着两个工人在山顶挖坑。胡玲玲带着七丫福妹在坡地旁边放一桶水。

卓全峰蹲在南坡的坡地上用镢头挖坑，镢头下去一下，刨出来一个比拳头大一圈的坑，坑深一拃，底下的土松软发黑。他把树苗从筐里拿出来，一棵一棵地摆进坑里，根须舒展着，土坨刚好卡在坑沿上，然后用铁锹把坑填实了，踩了两脚，又用手把树苗周围的土按了按。三丫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栽苗，她的力气比爹小一些，镢头抡起来只刨出半个坑，卓全峰把自己挖的坑先给三丫用，她栽了两棵之后慢慢学会了，镢头一下一下地抡，坑一个接一个地挖出来。四丫蹲在旁边把装树的场面画下来——爹蹲在地上填土，三姐抡镢头挖坑，五丫六丫在北坡抬水，七丫福妹在坡底下把树苗一棵一棵地摆成三堆，大哥拄着木棍站在坡地上看，二哥和三哥各带着人在两片坡地上忙活。她画完了站起来把画本收好，也蹲下来帮着搬树苗，一棵一棵地从筐里拿出来递给爹和三姐。

五丫六丫在北坡抬水，俩闺女一人拎一只小水桶从坡底下的水坑里舀水，抬着往坡上走，水桶在俩人中间晃来晃去，走几步就洒出来一半，走到坡上水桶里只剩小半桶了。五丫把水浇在一棵刚栽好的树苗根底下，六丫蹲在旁边看水渗进土里，“五姐你看，水渗下去了。”五丫蹲下看了看，又拎起水桶往下一棵树苗走，“快抬水去，别蹲着看。”俩闺女又跑回坡底下舀水。七丫福妹在坡底下把树苗一棵一棵地摆好，福丫蹲在树苗堆旁边数数，数到十几就乱了从头数，数了三遍都没数对，福妹蹲在旁边跟着数，数到十几也乱了。胡玲玲蹲在坡底下把每一棵树苗的根须检查了一遍，看到断了根须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递给闺女们往坡上送。

晌午的时候胡玲玲从山下背了一兜饼子和一壶水上来，全家人在坡地上蹲着吃了饼子喝了水。卓全峰蹲在坡地上把吃了半块的饼子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坡地最高处蹲下来往下看——南坡上栽好的落叶松一行一行地排着，从坡底一直排到半坡，针叶翠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北坡上二哥和三哥带着人还在栽柞树，一锹一锹地挖坑一棵一棵地栽；坡顶上三哥带着工人在风口子那片混栽落叶松和柞树。整片山坡上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处，镢头声铁锹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五丫六丫抬水桶在坡上坡下跑来跑去，七丫福妹蹲在坡底下把树苗一棵一棵地递给路过的姐姐们。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在坡地上跑来跑去，四条狗的爪子上全是泥，青狼追着一只被惊起来的蚂蚱跑了一阵又跑回来了。五只鹰在坡地上方的天空中盘旋着，小猎王带着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在高处兜圈子，老猎王蹲在坡地边上一棵老松树上，歪着头看着坡地上忙活的人。

第二天又种了一整天。晌午过后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棵树苗栽完了。卓全峰蹲在坡地最高处数了数——五百棵，一棵不少，落叶松三百棵栽在南坡，柞树两百棵栽在北坡和坡顶风口子那片，混栽的那几行是三哥带着工人按大哥画的记号栽的，株距行距都整齐。他蹲在坡地上看着栽好的树苗，一行一行的，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嫩绿的针叶和刚展开的柞树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新叶特有的光，整片坡地像铺了一层细密的绿毯子。大哥拄着木棍从坡底下慢慢走上来了，走到坡地中间站住了，木棍拄在地上看着栽好的树苗。他看了一阵，把木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爹要是看见这片林子，不知道多高兴。”卓全峰蹲在坡地上没站起来，“大哥你说得对，爹从山东来的时候啥也没有，到咱这辈包了山种了树，他要是看见这片林子，肯定高兴。”大哥站在坡地上又看了一阵，拄着木棍慢慢往山下走去了。二哥从北坡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手上也沾着泥，蹲在卓全峰旁边点了根烟，“五百棵，两年后再来看就是一片小林子了。”三哥从坡顶上走下来，两个工人跟在后面，三哥蹲在坡地上把最后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老三，我今天算了一下账——五百棵树苗一百多块，十年后这片林子能出多少木材你算过没有？”卓全峰蹲着摇了摇头，“没算过。”三哥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我算了，要是都活了，十年后这片林子的木材能卖好几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下山了。”

全家人和工人们从坡地上往下走，五丫六丫拎着空水桶走在最前面，七丫福妹跟在后面跑，四丫抱着画本走在坡地边缘回头看了一遍栽好的树苗，三丫把最后几棵没栽完的树苗收进筐里扛在肩上，胡玲玲把剩下的水倒了提着空桶走在最后面。卓全峰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整片坡地——落叶松和柞树一行一行地从坡底排到坡顶，嫩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他走到坡地边上一棵老松树跟前，从兜里掏出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记号——一道横杠树底下又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五只鹰从天上依次落下来，小猎王落在坡地边上的老松树上，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落在旁边的枝桠上，老猎王没飞过来，蹲在屯子方向自家的鹰架上等着。卓全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坡地边上的老松树上蹲着四只鹰，在夕阳里像四个灰白色的剪影。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种树的场面——大哥拄着木棍在坡地上画记号，二哥推着二八大杠从饭馆直接赶来，三哥带着工人在山顶挖坑，五丫六丫抬着水桶在坡上坡下跑，七丫福妹在坡底下摆树苗，胡玲玲把断了根须的苗挑出来，三丫抡镢头挖坑，四丫在旁边画。他又想到了三哥蹲在筐边上说“一百多块够买一头牛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牛能吃十年，树能长一百年。牛吃完了就没了，树种下去能传三代。老爹说“山是咱老卓家的根”，根扎在土里得有水有肥，树是根，人是土，山养树，树养人，人养山，转着圈往上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明天还要去山上浇一遍水，后天要把护林房的地基位置定了，大后天二丫的账本要盘。日子还长着呢，树苗才刚种下去，根还没扎稳，头一年得浇水，第二年得补种，第三年得间苗，十年后这片坡地才能变成一片小林子，二十年后才能成材。但他不急，跟山里的溪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着，一年一年地淌着，树会长的，日子会长的，闺女们也会长的。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山坡上五百棵树苗安安静静地扎根的夜里，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