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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擦了一遍，但他今天没打算进山打猎，他把猎枪挂在墙角，从炕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套上了，又把胡玲玲昨天赶做的一双新布鞋换上了。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糊糊出来递给他，“今儿带爹上山？”卓全峰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嗯，爹说要去看树苗。”胡玲玲回灶房端了一碗糊糊蹲在他旁边，“爹今年七十三了，上山的路不好走，你扶着他点。”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我套驯鹿雪橇，让他坐在雪橇上，不让他走路。”
白尾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虎子跟着出来了，青狼花背也跑出来了，三条狗在院子里各自活动着。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看家。”三条狗蹲在院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小猎王带着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老猎王蹲在鹰架上没动，歪着头啾了一声。卓全峰先去了大哥家。大哥正拄着木棍站在院子里，旁边搁着一把镢头，刘晴从灶房探出头来，“老三来了，你大哥说今儿跟爹上山。”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大哥你腰刚好利索，别扛镢头了，坐驯鹿雪橇上去。”大哥把木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不扛镢头，就上去看看树苗。”他拄着木棍跟卓全峰一起往老宅子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在后面。
老爹已经站在老宅子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领子浆得硬挺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棍，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他旁边搁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胡玲玲让带的饼子和水壶。老爹看见卓全峰和大哥来了，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走吧，趁天不热。”卓全峰把驯鹿雪橇从棚子里赶出来，在雪橇上铺了一块狍子皮垫子，又垫了一层旧棉被。他把老爹扶上雪橇坐好了，大哥坐在旁边，卓全峰坐在前面赶驯鹿。驯鹿在土路上跑着，蹄子踩在化冻后松软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雪橇的滑板在泥路上沙沙地响着。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泛了一层绿意，地头上的柳条丛抽出了细细的叶子，枝条在风里软软地摇着，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山腰上的雪化得只剩几条浅浅的白线，山脚下溪水哗哗地流着，把化雪的水往下游送。
驯鹿雪橇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往山上走，走到山脚下的老松树跟前停住了。卓全峰把老爹从雪橇上扶下来，大哥拄着木棍从另一侧下来。老爹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面前的坡地，坡地上栽好的树苗一行一行地排着，落叶松的针叶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柞树的叶子刚展开没多久，嫩绿的新叶卷着边，远看像铺了一层细密的绿毯子。老爹站在坡底看了一阵，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这就是你们种的树？”卓全峰蹲在老爹旁边，“嗯，五百棵，落叶松三百棵，柞树两百棵。”老爹拄着拐棍往坡地上走，卓全峰和大哥一左一右跟在旁边，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三条狗跟在后面。老爹的步子比平时慢，拐棍在坡地上笃笃地敲着，走几步停一下看看两边的树苗，走几步又停一下。他走到坡地中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棵落叶松苗的嫩芽，针叶在他手指间滑过去，又软又韧。他又摸了摸树苗底下的土，捏了一把在手里攥了攥，土松开之后黑油油的，带着潮润的湿气。
“好土，黑油油的，能长好树。”老爹蹲在树苗前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卓全峰蹲在他旁边，“种的时候坑挖了一拃深，根须都舒展开了，浇了两遍水。”老爹点了点头，把拐棍在树苗旁边笃笃地敲了两下，“头一年得浇水，旱了就得浇，别让苗旱着。第二年开春补种，死了的苗得补上，别让地空着。第三年要间苗，太密的地方拔掉几棵，让根扎得开。”卓全峰蹲在老爹旁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大哥拄着木棍站在后面也听着。老爹蹲了一阵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棍继续往坡上走，走到半坡上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栽好的树苗从坡底一直排到半坡，一行一行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新绿的光，整片坡地像铺了一层细密的绿毯子。他又看了一阵，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这片林子……”他没说完，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坡上走。
走到坡地最高处的时候老爹站住了。他拄着拐棍站在坡顶上看着对面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山体和灰绿色的松林，山顶上的雪帽在晨光里白晃晃的。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这片坡地，从坡顶一直看到坡底，五百棵树苗整整齐齐地排着，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把拐棍在坡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卓全峰和大哥，看了一阵，“你爹从山东来的时候肩膀上就一把镢头，在这屯子落了脚，开了几亩荒地，盖了三间土坯房。后来我打猎、种地，攒钱供你们念书，给你们娶媳妇。再后来你们一个个成了家，各干各的，各过各的日子。我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老卓家在东北没有根——地是屯子的，房是自个的，但山不是咱的。现在你们四个包了山，种了树，老卓家就有了根。”他说完了把拐棍在坡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然后蹲下来，用手在坡地上抠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好土，黑油油的。”他站起来把拐棍拄稳了，看着大哥，“老大，你腰好了，这片林子你多操点心，别让牛羊上去啃了苗。”大哥拄着木棍站在老爹面前，“爹你放心，我隔三差五上来看，牛羊我挡着不让上山。”老爹又看着卓全峰，“老三，你是打猎的，山上的野物归你管。狍子多了要控制，野猪多了要打，狼来了要赶。山养人，人也得养山。”卓全峰蹲在坡地上，“爹我记住了。”
老爹拄着拐棍在坡顶又站了一阵，然后慢慢往坡下走。卓全峰和大哥一左一右跟在旁边，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三条狗走在前面。下坡的路比上坡滑，老爹的步子放得更慢了，拐棍在坡地上笃笃地敲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走到坡底的时候老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坡地，树苗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嫩绿的光，一行一行地从坡底排到坡顶。他看了一阵转过身来，拄着拐棍往驯鹿雪橇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卓全峰，“老三，我死了就埋在那片林子边上，看着你们种树。”卓全峰蹲下来把雪橇上的狍子皮垫子重新铺了铺，“爹你说啥呢，你且活着呢，十年后这片林子成材了，我砍第一棵树给你打寿材。”老爹拄着拐棍站在雪橇旁边没说话，站了一阵，然后慢慢坐上雪橇，把拐棍靠在膝盖边上。卓全峰赶着驯鹿往山下走，大哥坐在雪橇另一边。驯鹿在土路上跑着，蹄子踩在化冻后松软的泥地上，雪橇的滑板在泥路上沙沙地响着。老爹坐在雪橇上没说话，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远处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山脚下那片坡地上的树苗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一行一行地排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到屯口的时候，老爹让卓全峰把雪橇停在大柳树底下。他坐在雪橇上没下来，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老三，你过来。”卓全峰蹲在雪橇旁边。老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不大，用手绢包着，扎了个活扣。卓全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早年老爹在屯子北面开的那几亩荒地的地契，上面写着老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盖着一个圆圆的红章。老爹把拐棍在雪橇上笃了两下，“这张地契你收着，跟合同放一块。山是咱老卓家的根，地也是。”卓全峰把地契折好了揣进贴身的兜里，“爹，收好了。”老爹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红绳拴着一颗铜扣子，铜扣子磨得锃亮，中间有一个圆孔。老爹把红绳递给卓全峰，“这是你爷爷从山东带过来的，铜扣子是他那件旧褂子上的，褂子穿烂了扣子留下来了。你拿着，传下去。”卓全峰接过红绳把铜扣子攥在手心里，铜扣子被他攥得温热起来。老爹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行了，回家吧。”卓全峰把铜扣子挂在脖子上，红绳贴着胸口，铜扣子垂在心口的位置。他站起来赶着驯鹿雪橇把老爹送回了老宅子，把老爹扶进屋里在炕上坐好了，又把布包和水壶放在炕桌上。老爹坐在炕沿上把拐棍靠在炕柜边上，“老三你回去吧。”卓全峰蹲在炕沿边，“爹你歇着。”老爹摆了摆手，“歇着了。”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着一层暗黄色的光泽，中间那个圆孔透过去能看见月亮。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上了炕躺下来，从贴身的兜里把那张地契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遍——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写着老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红章模糊了一半。他把地契折好了放回兜里，又摸了摸胸口的铜扣子。他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老爹在坡地上蹲下来摸树苗的样子——手指头在针叶上滑过去，攥了一把土在手里松开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站在坡顶上看着对面的老黑山，回头看着那片树苗说“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这片林子”。他又想到了老爹说的那句话——“我死了就埋在那片林子边上，看着你们种树。”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胸口的铜扣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红绳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那是老爹从山东带过来的东西，跟那把镢头和那几亩荒地一样，是老卓家的根。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铜扣子，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胸口的温热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去山上给树苗浇第二遍水，后天要把护林房的地基位置定了，大后天要把地契和合同放在一起收好了。日子还长着呢，树苗才刚种下去，老爹的铜扣子刚传到他的手里，往后还有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还有她们的孩子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跟那片林子一样，跟老黑山一样，稳稳当当地立着，一年一年地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