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谷雨那天早上，天上下着细蒙蒙的雨丝，不密不疏地飘着，打在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上沙沙地响，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泡软了，踩上去吧唧吧唧地响，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爪子沾了一层湿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进屋。虎子青狼花背挤在狗窝里不肯出来，三条狗在干草堆里缩成一团。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毛炸开来像五个灰白色的毛球，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它们面前挂了一道水帘子。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泡，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他抽完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今天云乐在连海市的分号开张，他心里惦记着。
云乐是两个月前去的连海市。卓全峰把他叫到院子里蹲在柴垛边上交代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海市靠海，那边的人认海货也认山货，你把野味和山货搭着卖，别只卖一样。店面选在码头上或者市场边上，人流量大的地方。装修别太花哨，干净利索就行。招人先招一个本地懂行的，最好是干过饭馆或者山货行的，工钱给足，别抠。”云乐蹲在柴垛边上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点着头，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第二天他开着卡车拉着两吨山货和野味出了屯子，卓全峰站在院门口看着卡车走远，白尾蹲在他脚边，尾巴摇了摇。云乐走了一个月之后来了封信，说店面找到了，在连海市码头边上，以前是个卖渔具的，两间门面，一间摆货一间做仓库，月租三十五块。又过了半个月来信说装修完了，招了一个本地老师傅姓孙，以前在连海市水产公司干过二十年，懂海货也懂山货，工钱一个月四十五。卓全峰收到信蹲在门槛上看了两遍，把信折好了放进炕柜里，跟二丫的账册和大丫的成绩单放在一起。
谷雨这天开张，卓全峰没有去连海市。他跟云乐说过“你自己开，自己管，赔了赚了都是你的本事”，但心里还是惦记着。晌午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的泥地湿漉漉的，晾衣绳上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踩水玩，五丫踩了一脚泥水溅了六丫一裤腿，六丫追着她泼水，俩人绕着柴垛跑了好几圈，被胡玲玲从灶房出来一人敲了一下脑门拎回屋里换了干衣裳。七丫福妹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湿泥地上画画，画了个圆圈说是太阳，又画了一道弯说是月亮，画完了用脚踩掉重新画。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闺女们玩，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
晌午过后，院门口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声。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轱辘上裹了一层泥，铃铛上溅了泥点子，他从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卓全峰，县城邮局来电话了，说省城那边有长途找你，让你赶紧去接。”卓全峰站起来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卓全峰，速到县邮局接长途，省城来电”。他把纸条揣进兜里，从灶房门口把胶鞋换上，跟胡玲玲说了一声，“我去趟县城邮局，云乐来电话了。”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雨刚停路滑，你慢点走。”卓全峰嗯了一声出了院子，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在后面跑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回去。”三条狗停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看着他走远了。
从屯子到县城邮局十几里地，土路被雨泡得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鞋底沾半斤泥，走几步就得在路边的石头上刮鞋底。路两边的田野绿蒙蒙的一片，苞米苗从地里冒出来寸把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泛着一层水光。地头上的柳条丛抽出了细细的叶子，枝条在风里软软地摇着，路边的排水沟里有细细的水流在哗哗地响着。卓全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县城，进了邮局的门，柜台后面的大姐认得他，“卓全峰，省城长途，等了好一会儿了，你赶紧接。”她把电话机从柜台后面推过来，话筒搁在柜台上，线缠了两圈。卓全峰拿起话筒凑到耳朵边上，“喂”了一声。
话筒那头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云乐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带着杂音但听得出是兴奋的，“三叔！是我！云乐！”卓全峰把话筒贴紧了耳朵，“云乐，咋样？”云乐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又急又快，“三叔，开张了！今儿谷雨开张，一大早我把门板卸了，孙师傅把货摆上了，野味摆在左边货架上，山货摆在右边，门口还摆了一张桌子卖零的。头一个钟头没人进来，我心里打鼓，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后来码头上下来一帮扛包的，闻着味儿进来了，买了二斤野猪肉和一斤松子，一个人花了三块多。晌午过后人多了，码头那边下工的、街面上路过的、还有几个老客是省城那边听说了专门找过来的。到下午收摊的时候一共卖了八十三块七毛！三叔，头一天卖了八十三块七毛！”卓全峰把话筒往耳朵上又贴了贴，柜台后面的大姐在旁边笑着看他，他蹲下来把话筒线拉长了蹲在柜台边上，“八十三块七毛，头一天不少了。孙师傅咋样？”云乐的声音更急了，“孙师傅好着呢！他以前在水产公司干过，认识码头上不少人，头一天来的那几个扛包的都是他招呼进来的。他说咱家的野猪肉比连海市市面上卖的干野猪肉好吃，问咱能不能多供点。”卓全峰蹲在柜台边上把话筒换了个耳朵，“行，下个月我多给你发一车。你那边仓库够不够？”云乐说，“仓库够了，孙师傅帮我把货架重新码了一遍，野味山货分开摆，地方还空着一半。三叔你下个月来一趟吧，看看店面咋样。”卓全峰蹲在柜台边上想了想，“下个月我去一趟，看看孙师傅说的那个市场。”云乐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三叔你来了我给你炖海鱼！孙师傅说他会做红烧海鱼！”卓全峰笑了一声，“行，你好好干。”云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低了一些，“三叔，你放心，赔了我赔你。”卓全峰把话筒攥紧了，“赔了算我的，你只管干。”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云乐的声音又响起来，“三叔，那我挂了，长途费贵。”卓全峰嗯了一声，“挂吧。”话筒那头咔嗒一声响，然后是沙沙的电流声。他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口。
邮局门口的行人走过来走过去，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门口过，吆喝了一声“糖葫芦——”，声音拖得长长的。卓全峰蹲在台阶上抽着烟，烟灰烧了一截自己掉了，他看着街面上的行人，脑子里是云乐在电话里的声音——头一个钟头没人进来，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码头上下来一帮扛包的闻着味儿进来了；孙师傅认识码头上不少人；头一天卖了八十三块七毛。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又进了邮局。柜台后面的大姐还在，“打完了？”卓全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电话费。”大姐收了钱把电话机推回原位，“你侄子啊？”卓全峰嗯了一声，“侄子，在连海市开了个分号。”大姐笑了，“你家生意越做越大了。”卓全峰没接话，转身出了邮局。
回屯子的路上天又阴了下来，雨丝细细地飘着，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土路两边的田野绿蒙蒙的，苞米苗在雨里轻轻晃着，远处的老黑山在雨雾里模糊了轮廓，山腰上的树冠灰绿灰绿的，山顶上的雪帽完全看不见了，全化成了溪水顺着山沟往下淌。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回到了屯口，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大柳树底下跑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四条狗的尾巴都摇着。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青狼花背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他站起来推开院门，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云乐咋样？”卓全峰把胶鞋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开张了，头一天卖了八十三块七毛。”胡玲玲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里头炖着一锅狍子肉，“那孩子行，比他爹强。”卓全峰把外褂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蹲在灶台边上添了一根柴，“我下个月去连海市看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卓全峰把云乐开张的事跟闺女们说了。三丫蹲在炕桌边上把碗放下了，“云乐哥开分号了？”卓全峰夹了一筷子菜，“嗯，在连海市码头边上。”四丫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那云乐哥以后不回来了？”卓全峰嚼着饭，“回来，过年回来。连海市离咱这二百多里地，他开卡车一天打个来回。”五丫六丫听不懂开分号是什么意思，但听说云乐哥开了店，五丫说，“那云乐哥是不是能挣好多钱？”卓全峰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挣钱不挣钱看明年，头一年得稳着来。”七丫福妹各被喂了一口狍子肉，嚼着嚼着就咽下去了，福妹张着嘴还要，胡玲玲又给她夹了一块。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二丫留下的账本从炕柜里拿出来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是二丫写的“明年秋天，省城见”那行字，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连海市分号，谷雨开张，头一天八十三块七毛，云乐管。”他写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放回炕柜里，跟大丫二丫的录取通知书和合同副本放在一起。他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水光。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云乐在电话里的声音——头一个钟头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码头上下来一帮扛包的闻着味儿进来了；孙师傅认识码头上不少人；头一天卖了八十三块七毛。他又想到了二丫信里说的“连海市的账我暑假回来盘”，二丫放暑假还得两个多月，到时候让她把连海市的账从头到尾捋一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泥土和草木返青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去山上给树苗浇第三遍水，后天要把护林房的地基位置定了，大后天大哥要来商量春耕收尾的事。日子还长着呢，云乐在连海市刚起步，树苗在山坡上刚扎下根，二丫在省城刚打算盘，大丫在省城刚翻课本，七个闺女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奔头，他一步一步地走，她们也一步一步地走，都往更好的日子那边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