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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那天，白天最长，黑夜最短，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梁上就泛了白，太阳从老黑山背后升起来的时候把整片林子照得金灿灿的。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已经密得透不过光，树底下凉丝丝的，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先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中间太阳底下晒了晒，灰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蹲在院子里看着胡玲玲在灶房门口择菜。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印子。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理着羽毛，小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老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夏至清晨暖融融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鹰架上的两只鹰。老猎王今年十三岁了，翅膀尖上的白羽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从翼尖一直延伸到翅膀中段，十几根白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在灰白色的羽毛里格外显眼。它蹲在鹰架横杆上的时候翅膀收得紧紧的，但偶尔展开一下翅膀的时候能看出来，翅膀扇动的力度比前几年弱了不少，收翅膀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利索了。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体型跟老猎王一般大，翅展两米出头，灰白色的羽毛完整油亮，没有一根杂色，翅膀收着的时候脊背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年轻的身子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两只鹰并排蹲着，一老一少，一个翅膀尖上白羽斑斑，一个全身羽毛完整油亮，像两个相差了十几岁的猎手坐在一起。

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他刚站起来，老猎王从鹰架上飞下来了。它飞得很慢，翅膀扇得很吃力，从鹰架到卓全峰的肩膀只有两步远，但它飞了两下才落稳，爪子搭在卓全峰的肩膀上，力度比以前轻了很多。它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又看了看屋顶上的小猎王和另外几只鹰，然后低下头用喙蹭了蹭卓全峰的耳朵。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一个手指头搭在上面。卓全峰站在院子中间没动，老猎王在他肩膀上蹲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院子中间的地面上。它站在院子中间，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起来，然后朝屋顶上啾了一声。小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它旁边，两只鹰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步远。它们互相看了一阵，然后同时伸出喙啄了啄彼此的翅膀，老猎王啄了小猎王的翅膀尖，小猎王啄了老猎王的翅根。啄完了之后老猎王退后一步，小猎王向前一步。

老猎王抖了抖翅膀，飞回鹰架上蹲下了。它蹲在横杆上闭着眼，胸脯一鼓一鼓的，翅尖上的白羽在晨风里轻轻抖着。小猎王站在院子中间的地面上，翅膀展开扇了两下，脚爪在地面上蹬了蹬，然后振翅飞上了高空。它飞得又快又稳，从院子中间飞起来直接蹿上了屋顶，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老黑山的方向飞去。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从屋檐下依次飞起来，四只鹰跟在小猎王后面，五只鹰排成一行，灰白色的翅膀在蓝天里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往老黑山的方向飞远了。老猎王蹲在鹰架上看着它们飞远，脑袋跟着鹰群的方向转了一下，啾了一声，声音悠长但不高，在山谷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

卓全峰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鹰群飞远，五只鹰的影子从院子上空掠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五个灰白色的点融进了老黑山的绿色里。白尾虎子蹲在台阶上看着天空，虎子蹲在旁边，青狼花背也蹲着，三条狗的脖子都仰着，尾巴一动不动。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鹰架眼，又闭眼了。三丫蹲在鹰架的，摸上去像一排细软的银丝。老猎王没躲，由着她摸，只是翅膀微微颤了一下。

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看天空，“鹰呢？”卓全峰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飞老黑山去了。”五丫问，“老猎王咋不飞？”卓全峰蹲在鹰架旁边把横杆上昨天新加的一层软布按了按，“它飞累了，在家歇着。”五丫蹲在鹰架不起来了？”卓全峰蹲在鹰架旁边把软布又按了按，“它想飞的时候还能飞，但它把天让给小猎王了。”五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六丫蹲在旁边也跟着点头。七丫福妹从门槛上跑过来蹲在鹰架丫头蹲在鹰架底下仰着头看了一阵，福丫说“老鹰睡着了”，福妹说“睡着了”。

晌午的时候鹰群回来了。小猎王从老黑山方向飞回来落在屋顶上，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落在旁边的瓦片上。小猎王在屋顶上站了一阵，然后飞到鹰架前面落在老猎王旁边。老猎王睁开眼看了看它，歪着头啾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短短的。小猎王也啾了一声，声音比老猎王亮一些脆一些，像是说了句什么。两只鹰并排蹲在鹰架上，老猎王在最中间的位置，小猎王挨着它，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旁边和后面的横杆上。五只鹰在鹰架上排成了一排，老猎王蹲在正中间，翅膀收着，脑袋缩着，翅尖上的白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小猎王蹲在它右边，翅膀收着，脑袋缩着，体型跟老猎王一般大，但全身的羽毛完整油亮，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

下午的时候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鹰架上的横杆又检查了一遍。昨天他加的那层软布是用旧棉布裁的，叠了三层，用细麻绳绑在横杆上，老猎王蹲上去的时候爪子陷进软布里稳稳的。他把麻绳又紧了紧，在横杆两头各打了一个死结。三丫蹲在旁边递麻绳，一边递一边问，“爹，老猎王以后都不飞了？”卓全峰把麻绳系好了把多余的绳头剪掉，“想飞的时候还能飞，但它把天让给小猎王了。”三丫蹲在鹰架峰把剪子收起来蹲下来看着三丫，“一样。老猎王飞了十三年，白尾虎子跑了十四年，都老了，跑不动了，打不动了，就把猎场和天空让给年轻的。青狼花背顶上白尾虎子，小猎王顶上老猎王，一代接一代，跟咱人一样。”三丫蹲在鹰架时候，白尾虎子还在后面跟着？”卓全峰蹲着点了点头，“跟，但跑不动了，就在后面慢慢跟着。你打你的，它看着。”三丫站起来把麻绳头收进兜里，“那我每次打完了都给它留一块肉。”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

傍晚的时候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柴，胡玲玲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狍子骨汤递给他。他接过碗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胡玲玲蹲在他旁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老猎王今天飞了没？”卓全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没飞，蹲在鹰架上看着小猎王带着鹰群飞。”胡玲玲把碗收了，“老猎王跟了你十三年了，比青狼花背的年纪还大。”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又添了一根柴，“十三了，翅膀尖上白羽一年比一年多。”胡玲玲蹲在灶台边上把碗刷了，“它飞不动了就让它在家歇着，别往外放了。”卓全峰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不放了，它自己也不想飞了，天天蹲在鹰架上看着。”胡玲玲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跟白尾虎子一样，老了就在家看院子。”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山腰上的树冠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山脚下溪水在月光里泛着一线碎碎的白光。鹰架上五只鹰蹲成一排，老猎王在正中间，小猎王挨着它，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旁边和后面的横杆上。五只鹰在月光里缩着脖子，翅膀收着，偶尔有一只睁开眼看了看月亮又闭上了。卓全峰抽完烟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老猎王，老猎王蹲在最上面那根横杆上，翅膀收得紧紧的，脑袋缩着，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院子里的月光，又闭上了。卓全峰蹲在鹰架一道浅浅的凹痕，他用手掌按了按凹痕，把软布按平了。老猎王睁开眼看了看他，啾了一声，声音很低。卓全峰蹲在鹰架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老猎王从鹰架上飞下来落在院子中间跟小猎王面对面站着的样子——两只鹰隔着不到一步远，互相啄了啄彼此的翅膀，老猎王退后一步，小猎王向前一步，然后老猎王飞回鹰架上蹲下了，小猎王振翅飞上了高空。他又想到了老猎王蹲在鹰架上看着鹰群飞远的那一声啾，声音悠长但不高，像是在说“往后归你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猎王蹲在鹰架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五只鹰在月光里排成一排，像五个灰白色的剪影贴在暗蓝色的天幕上。老猎王今天飞了最后一次近飞，从鹰架到卓全峰的肩膀，又从肩膀到院子中间，两步远，飞了两下才落稳。从今往后它不会再飞了，跟白尾虎子一样，把猎场让给年轻的，把天空让给年轻的。但猎场还在，天空还在，小猎王会接着飞，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会接着飞，一代接一代地飞着，从这片院子飞出去，飞过老黑山，飞过青草沟，飞过整片老林子，一直飞下去。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鹰架上五只鹰安安静静地蹲成一排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带三丫进山记脚印，后天要把护林房的砖石数量跟三哥对一遍，大后天二丫的账本要盘。日子还长着呢，鹰还会飞，猎还会打，树还会长，账还会记，闺女们还会长大，一切都在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不急不慢的，跟老黑山脚下的溪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着，一年一年地淌着，把这片林子和这个院子和这户人家的日子，完完整整地往前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