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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巴特尔背着桦木弓和箭囊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扎得利利索索的，脚上蹬着一双新做的鹿皮靴子，是额尔德尼部落的手艺。他在院门口站了一阵没进来，等卓全峰从灶房端着糊糊碗出来蹲在门槛上喝的时候才迈步进了院子，走到卓全峰跟前蹲下来，“师傅，今儿我想自己去青草沟支谷打一头狍子回来。”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看着巴特尔蹲在面前的样子——肩膀宽宽的，个子比去年高了半头，脸上的少年圆润褪了些，下巴上有了一层淡淡的青茬子印。他把碗放下蹲着看了一阵，“弓调好了？”巴特尔从背上把桦木弓取下来递给卓全峰看，弓弦是新换的鹿筋，绞得紧实，弓身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松脂，握把的地方缠着两道细麻绳防滑。卓全峰把弓拿在手里拉了拉弦，弦绷得紧，松手的时候嗡的一声脆响，他点了点头把弓还给巴特尔，“箭呢？”巴特尔从腰间把箭囊摘下来，抽出两支箭递给卓全峰，箭杆是桦木削的，磨得光滑笔直，箭羽是野鸭毛裁的，每一片都修得整齐。卓全峰把箭翻过来看了看箭杆的直度，又用手掰了掰箭杆的韧性，“行，弓和箭都调好了。”
卓全峰站起来进了屋，从墙上把猎枪摘下来背好，又往背篓里装了水壶和饼子。三丫从炕上爬起来听见动静，揉着眼出来蹲在门槛上，“爹你去哪儿？”卓全峰把背篓背好了，“送巴特尔进山，他在青草沟支谷打狍子，我在谷口等着。”三丫站起来要跟着去，卓全峰看了她一眼，“你在家帮你娘晒蘑菇，今儿是巴特尔自己打，你别去。”三丫蹲回门槛上抱着黑豹，黑豹缩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虎子跟着出来了，青狼花背也跑出来了，三条狗看着卓全峰带着巴特尔出了院门。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小猎王带着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老猎王蹲在鹰架上没动，歪着头啾了一声。
出了屯子往老黑山方向走，小暑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热了，早上的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把土路照得亮堂堂的，路两边的苞米苗长到了膝盖高，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地头上的柳条丛抽出了长长的叶子，枝条软软地垂着。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和花粉混合的气味，浓得吸一口就能尝出各种植物的味道来。白尾走在最前面，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走在中间，三条狗的步子都不快，白尾的鼻尖在空气里一耸一耸地闻着，虎子跟得紧一些，青狼花背的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巴特尔走在卓全峰旁边，弓背在背上，箭囊挂在腰间，步子利索，腰板挺得直直的。卓全峰走在最后面，背篓里装着水壶和饼子，猎枪扛在肩上。
走到青草沟口的时候卓全峰停住了。他在谷口的老松树底下蹲下来，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树根边上，水壶和饼子放在背篓旁边，“你进支谷，我在这儿等你。”巴特尔站在谷口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拎在手里，箭囊挂在腰间，深呼吸了两下，然后迈步进了谷口。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卓全峰，卓全峰蹲在老松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去吧。”巴特尔转过身，步子稳稳地走进了青草沟。
谷口的窄道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两边的石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石缝里渗着水，在石壁上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淌。巴特尔走了不到百步，谷道豁然开朗，谷底宽了起来，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在谷底的石头间哗哗地流着。他蹲在溪水边上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水凉丝丝的，清甜，没有土腥味。他站起来沿着溪水往支谷的方向走，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踩下去都先试了试地面的硬度，落叶层被夏日的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沙沙地响着，他尽量踩在石头和硬土上，把脚步声压到最低。白尾虎子青狼花背没有跟进来，三条狗留在谷口陪着卓全峰蹲在老松树底下。
巴特尔进了支谷之后先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他蹲的位置是上次跟卓全峰来的时候记下来的——下风口，背靠大石头，前面是坡地，视野开阔，野物从坡地尽头的灌木丛里出来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发现他。他蹲在榛柴棵子后面把弓架在膝盖上，箭搭在弦上，手指头搭在箭尾，眼睛盯着坡地尽头的灌木丛。小暑之后天热了，坡地上的草长得茂盛，各种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小花密密麻麻地铺在绿草之间，风一吹就轻轻摇着。坡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他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坡地上没有动静，他又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太阳从谷口的石壁顶上照进来，把坡地照得暖融融的，几只蝴蝶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里闪着彩色的光。他蹲在榛柴棵子后面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去擦，手搭在弓弦上等着。
蹲了将近半个时辰，坡地尽头的灌木丛有了动静。先是灌木丛的枝条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风，风是从谷口往谷里灌的，灌木丛晃的方向不对。然后灌木丛底下的枝条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又弹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底下穿行。巴特尔的手指头在弓弦上搭紧了，箭尾卡在弦上，弓弦轻轻拉满了半寸。灌木丛分开了，一头大公狍子从里面探出脑袋来——角粗壮，分了三叉，角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脖子上的夏毛短而亮，棕褐色的脊背上覆着一层暗褐色的长毛，肩高过了巴特尔的腰。大公狍子站在灌木丛边缘没有急着往前走，先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阵，耳朵转了一圈，鼻子翕动了两下，然后慢慢迈出步子走到坡地上，低头开始啃草。巴特尔蹲在榛柴棵子后面看着那头大公狍子，弓弦拉满了半寸没再拉，他在等，等大公狍子完全放松下来，等它低头啃草啃得专心的时候，等它侧过身来把胸口暴露出来的时候。大公狍子在坡地上啃了一阵草，慢慢转了个身，侧面对着巴特尔的方向，胸口完全暴露出来了。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把弓弦慢慢拉满，弓身弯成了一道弧，箭尾卡在弦上，箭尖对准了大公狍子的胸口。他屏住呼吸，手指头在弦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箭离弦的时候嗡的一声响，箭杆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线，箭羽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扎进了大公狍子的胸口。大公狍子前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巴特尔迅速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拉满了弓，在大公狍子跑出去不到十步的时候松了弦，第二支箭扎在了狍子的后背上。大公狍子又跑了两步，前腿跪下去栽倒在坡地上，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巴特尔蹲在榛柴棵子后面喘了一口气，手指头搭在弓弦上还微微发颤。他蹲着数了二十下，确认狍子不动了才站起来，端着弓慢慢走过去。大公狍子倒在坡地上，第一支箭扎在胸口，第二支箭扎在后背，两箭的落点都不偏。他蹲在狍子旁边把弓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狍子的毛，毛又短又亮，摸着滑溜溜的。他把狍子翻过来看了看，两箭的伤口都不大，皮子完整，肉没糟蹋。他从腰间把猎刀抽出来蹲在狍子旁边开始剥皮，刀从狍子的肚皮中间划开，顺着骨头的方向走，一刀一刀地把皮子完整地揭下来，摊在坡地上晾着，然后把狍子开膛清理内脏，肉分割成几块，用麻绳捆好了。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上利索，刀法跟卓全峰教的差不多——从肚皮中间下刀，顺着肋骨的方向走，不伤内脏，皮子完整揭下来。剥完了皮把肉块捆好了扛上肩膀试了试，沉甸甸的压肩膀，但他步子没晃，背着狍子肉往谷口走。
卓全峰蹲在谷口的老松树底下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两侧，三条狗安安静静地等着。五只鹰散在周围的树枝上理着羽毛，小猎王蹲在最高的那棵松树枝上，歪着头看着谷口的方向。卓全峰蹲在老松树底下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灰弹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他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了收进兜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候，谷口的窄道里响起了脚步声，白尾先竖起了耳朵，虎子跟着抬头，青狼花背也站起来了，三条狗同时朝谷口的方向看。巴特尔从谷口的窄道里走出来，肩上扛着狍子肉，背上背着弓，腰间挂着箭囊，胳膊上蹭了一道血痕——是剥皮的时候刀刃不小心蹭的，不深但渗了血珠。他把狍子肉往地上一放，喘了两口气，“师傅，打着了。”
卓全峰蹲在老松树底下没动，看了看地上的狍子肉——两块后腿肉、两块前腿肉、一条里脊，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皮子卷好了捆在肉旁边，没有一处糟蹋的。他又看了看巴特尔胳膊上那道血痕，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巴特尔跟前把胳膊翻过来看了看伤口，刀口浅浅的，渗了血珠但没伤着肉。他站起来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打了几箭？”巴特尔把弓从背上取下来，“两箭，第一箭扎胸口，第二箭补的后背。”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肉块上的箭孔，第一箭从胸口进去的，第二箭从后背进去的，两箭的落点都正，“二十步两箭放倒，准头比你师傅当年强。”巴特尔蹲在狍子肉旁边喘着气，把弓放在膝盖上，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褂子后背湿了一片。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围过来闻了闻狍子肉，青狼凑过去闻了闻巴特尔的手，尾巴摇了两下。
卓全峰蹲在老松树底下把背篓里的饼子和水壶拿出来递给巴特尔，巴特尔接了饼子蹲在地上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卓全峰蹲在他旁边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你爹当年跟我一起打熊的时候，在熊窝外面蹲了三天三夜才动手。你今儿蹲了半个多时辰就打着了，比你爹强。”巴特尔把饼子咽下去，“师傅你教得好。”卓全峰抽了一口烟，“教是一方面，练是另一方面。你练了大半年，从看狗到听风到辨向到认脚印，该学的都学了，今儿这一箭是你自己射的。”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走，回家了。”
巴特尔把狍子肉扛上肩膀，弓背在背上，跟在卓全峰后面往谷外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走在前面开路，五只鹰从树枝上飞起来在头顶跟着。出了青草沟口往屯子方向走，晌午的太阳升到了头顶，把土路照得热烘烘的，路两边的苞米苗在热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泛着一层亮光。巴特尔走了一阵忽然问，“师傅，我现在能叫你师傅了吗？”卓全峰走在前面没回头，“你打着了狍子，叫啥都行。”巴特尔把狍子肉在肩上颠了颠，站直了腰喊了一声“师傅”。卓全峰走在前面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巴特尔跟在后面把狍子肉扛稳了，步子比来时利索了不少，肩膀宽宽的，腰板直直的，弓在背上稳稳地背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到屯口的时候，五丫六丫正在大柳树底下玩泥巴，看见巴特尔扛着狍子肉回来了跑过来，“巴特尔哥你打着了？”巴特尔把狍子肉卸下来让她们看了看，五丫摸了摸狍子肉，“好肥！”六丫也摸了摸，“巴特尔哥你真厉害。”三丫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狍子肉旁边翻了翻，看了看箭孔的位置，又看了看皮子，然后站起来看着巴特尔，“你自己打的？”巴特尔把弓从背上取下来，“自己打的，两箭。”三丫蹲下去把肉块重新捆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比我头一回打得好。”巴特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卓全峰蹲在院门口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抽出来放在肉旁边，蹲下来看着卓全峰。卓全峰抽了一口烟，站起来进了屋，从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翻出一把新猎刀——是去年秋天他在县城铁匠铺定做的，刀身用的是好钢，刀柄是他自己用鹿角磨的，浅褐色的角面上带着细密的横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猎刀从炕柜里拿出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巴特尔跟前，把刀递过去，“自己打的第一头狍子，獠牙留着，刀也留着。”巴特尔接过猎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身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横杠和两道竖杠——跟卓全峰在山上界桩上刻的记号一样。他把猎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站起来蹲在狍子肉旁边把獠牙取下来，两颗白森森的獠牙，根部还带着暗红色的牙髓。卓全峰从兜里摸出一根红绳递给他，巴特尔把獠牙穿在红绳上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他把猎刀和弓收好了，蹲在卓全峰跟前，“师傅，我回部落了，跟我爹说今儿打狍子的事。”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点了点头，“你回部落之后，把我的三条规矩教给部落里的人——不打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绝了。”巴特尔蹲在院子里把这三条规矩默念了一遍，“记住了。”他站起来背上弓，腰间挂着猎刀和箭囊，脖子上挂着狍子牙，出了院门往部落的方向走了。狍皮大氅在夏风里轻轻晃着，步子利索，背影挺得直直的。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巴特尔走远，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打着了，两箭，自己剥的皮，自己扛回来的。”胡玲玲蹲在门槛上想了想，“比你当年强？”卓全峰把烟头收进兜里，“比我当年强，有人教，有狗帮，有弓用，有山可以进。”胡玲玲站起来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糊糊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把猎场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天气，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左边一列写“巴特尔打狍子”，右边一列写“两箭，胸口，二十步”，爹，我把巴特尔的事记在笔记上了。”卓全峰接过本子看了看那行字和那支箭的图样，把本子还给她，“行，你记着，往后部落里谁打了什么猎都记上。”三丫把本子用蓝布裹好了抱在怀里，“那我从明儿开始记部落里的猎事。”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行。”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山腰上的树冠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鹰架上五只鹰蹲成一排，老猎王在正中间，小猎王挨着它。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巴特尔蹲在榛柴棵子后面拉弓的样子——弓身弯成了一道弧，箭尖对准了大公狍子的胸口，手指头在弦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箭离弦的时候嗡的一声响。他又想到了巴特尔蹲在院子里喊的那一声“师傅”，声音不高但稳，跟他在坡地上松弦的时候一样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巴特尔从部落里来的时候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弓拉不满，蹄声分不清，脚印认不全，跟着他蹲了一整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看狗、听风、辨向、认脚印、学听蹄声，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练到了今天两箭放倒一头大公狍子。老卓家的打猎规矩从卓全峰传到了三丫，又从三丫传到了巴特尔，往后还会从巴特尔传到部落里的年轻人，从三丫传到五丫六丫，一代一代地传着，跟山上的树一样，一棵一棵地栽，一坡一坡地长，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着。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巴特尔脖子上那颗狍子牙安安静静地挂着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带三丫进山记脚印，后天要把护林房的砖石数量跟三哥对一遍，大后天二丫的账本要盘。日子还长着呢，猎还会打，弓还会拉，箭还会射，规矩还会传，一代一代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