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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那天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天刚亮太阳就毒辣辣地晒着，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它灰白色的毛上亮得晃眼，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蹲在院子里吐着舌头喘气。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浅印子，跑了两步就躲到柴垛背阴处趴下了。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翅膀蓬着，毛炸得比平时更厚，老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传得懒洋洋的。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胡玲玲，今儿太热了，去石潭避暑。”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沁着一层薄汗，“去石潭？远不远？”卓全峰进了屋从墙上把猎枪摘下来背好，“不远，青草沟里头，上回我发现的石潭，水清得很，夏天去正好。”胡玲玲把灶台上的火压了，转身进了里屋翻出几个布包袱——里头装着饼子、咸菜、一包炒榛子仁和一壶凉开水。五丫六丫从炕上跳下来，五丫说，“去石潭玩！”六丫说，“我要踩水！”七丫福妹从门槛上跑过来抱住卓全峰的腿，“爹我也去！”福妹跟着跑过来抱住另一条腿，“我也去！”卓全峰把两个小丫头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在门槛上，“都去，一个不落。”
三丫从屋里出来把老猎枪背好，又往背篓里塞了猎场笔记和铅笔，黑豹跟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四丫把画本和鹿角笔装进布袋里挂在脖子上，又蹲在院子里把新图画纸卷好了塞进背篓。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三条狗都知道要出门了，尾巴翘得高高的。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小猎王带头飞上了高空，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飞上去，老猎王蹲在鹰架上没动，歪着头啾了一声，卓全峰走过去蹲在鹰架。”老猎王啄了啄他的手心，缩回翅膀闭上了眼。
全家人出了屯子往老黑山方向走。大暑天的日头毒得厉害，土路被晒得发烫，路两边的苞米叶子晒得打了卷，地头上的柳条丛在热风里软塌塌地垂着。走了不到半里地五丫六丫就热得满头大汗，五丫把褂子扣子解开了两颗，六丫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俩人的脸晒得红扑扑的。七丫福妹走不动了，被卓全峰和胡玲玲一人抱一个扛在肩膀上，福丫趴在爹肩膀上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福妹趴在娘肩膀上打着蔫。三丫抱着黑豹走在爹旁边，黑豹伸着舌头喘着气，三丫用手给它扇着风。四丫走在最后面，画本抱在怀里，时不时停下来画两笔路边的野花和蝴蝶。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走在最前面，三条狗也热得吐着舌头，白尾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虎子跟着慢下来，青狼花背跑了一段就蹲在路边阴凉处等着。
进了青草沟口之后光线暗了一些，谷口的窄道挡住了大半日头，石壁上的藤蔓垂下来把阳光筛成了碎碎的光斑。全家人沿着谷底的溪水往石潭方向走，溪水比春天涨了些，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落叶。五丫六丫看见溪水来了精神，蹲在溪边用手掬水洗脸，五丫把水泼在六丫胳膊上，六丫把水泼回去，俩人蹲在溪边泼水玩了一阵，被胡玲玲一手一个拎起来继续走。走到石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顶了，石潭的水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潭底每一块石头，水草在水底摇着，一群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之间穿梭。潭边的石壁根底下有一片平整的泥滩，泥滩上长着几棵大柳树，柳枝垂下来在潭面上投了一片阴凉。潭水从石壁根底下渗出来，冰凉冰凉的，在潭里汇成了一汪碧绿的水面，越往深处水色越深，从浅绿到翠绿到墨绿，一层一层地变着颜色。
卓全峰把背篓卸在柳树底下，蹲在潭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清甜，没有一丝土腥味。胡玲玲把布包袱摊在柳树底下的石头上，把饼子和咸菜摆好了，又拿出水壶搁在石头旁边。五丫六丫已经把鞋脱了冲进了浅水区，五丫先踩进水里，水没到她的膝盖，凉得她一激灵但马上笑了起来，“好凉快！”六丫也跟着踩进去，水没到她的大腿根，她蹲下来把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头发漂在水面上。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到浅水边上，俩小丫头脱了鞋把脚丫伸进水里，福丫用脚趾头夹起一块小石头，福妹用脚丫踢着水花，水花溅到五丫身上，五丫回头冲她们泼水，福妹被泼了一脸水咧着嘴笑。三丫把黑豹放在岸边自己蹲在浅水边上把脚泡在水里，黑豹蹲在她脚边伸爪子够水面上漂着的落叶，够了两下没够着，缩回爪子舔了舔上面的水珠。四丫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把画本摊在膝盖上，鹿角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始画石潭的全景——碧绿的水面、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岸边的柳树和阴凉、水里扑腾的姐姐们、蹲在岸边逗黑豹的三姐、坐在石头上画画的自己、柳树底下择菜的娘、抱着福妹的爹。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把潭水的颜色和周围的树影描进去，画完一页又翻了一页画潭边喝水的白尾虎子和青狼花背，画蹲在潭边钓鱼的爹的背影，画柳树上蹲着的五只鹰。
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简易钓竿——一根削尖的柞木杆子，杆子头上系了一截细麻绳，麻绳末端拴了一个用铁丝弯成的鱼钩，鱼钩上挂了刚才在溪边摸到的一条蚯蚓。他把钓竿甩进潭水里，坐在柳树底下的石头上等着。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身后，三条狗都伸着舌头喘着气。潭水上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卓全峰没有动，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下去了。他手腕一抖一提，一条巴掌大的细鳞鱼从水里被甩出来在岸边的草地上蹦着，尾巴拍打着草叶噼啪响。五丫从水里跑过来把鱼捡起来举着给六丫看，“六丫你看爹钓着鱼了！”六丫从水里跑过来看了看鱼，鱼尾巴还在五丫手心里拍着，冰凉黏滑的鳞片在五丫手指间蹭来蹭去。五丫找了根柳条把鱼从腮里穿过去串好了挂在柳树枝上，又跑回水里接着玩。卓全峰重新上了饵把竿子甩进去，紧接着又钓了两条，都是巴掌大的细鳞鱼，身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泽。他把钓竿收起来，把三条鱼串在一起拎着走到柳树底下，“晌午就吃这个了。”
三丫从潭边站起来到柳树底下帮娘生火，她从背篓里翻出干柴和引火用的干草，蹲在潭边的空地上把柴架好了，用火石打着了火绒引着了干草，火苗舔着干柴噼啪地响。卓全峰蹲在潭边把三条鱼开膛去鳞用溪水洗干净了，用削尖的柳条从鱼嘴里穿进去从鱼尾穿出来，架在火堆两边烤着。鱼皮在火上慢慢变黄变焦，从裂缝里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一股焦香混着鱼腥在谷底弥漫开来。白尾虎子蹲在火堆边上流口水，青狼花背也蹲过来了，三条狗围了一圈，眼珠子都盯着在火上转动的鱼。五丫六丫从水里跑上来蹲在火堆边上，“爹鱼好香！”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过来坐在石头上等着吃鱼。卓全峰把鱼翻了个面继续烤，烤到两面焦黄的时候把鱼从火上取下来放在洗干净的大树叶子上，五丫伸手就要抓被烫得缩回去了，卓全峰把鱼分好了递给每个人，五丫六丫一人一条，三丫四丫一人半条，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把鱼肉撕碎了喂着吃，他自己留了半条，剩下的鱼头鱼尾扔给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三条狗抢着吃了一阵。
五丫吃完了鱼把手指头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又跑回水里去了。六丫跟着跑回去，俩人从浅水区玩到深水区边上，五丫想往深处走被三丫喊住了，“别往里去，底下深！”五丫停在水没到腰的地方蹲下来把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六丫也蹲下来跟她并排泡着。三丫带着黑豹在浅水边上踩着水走，黑豹的爪子踩在浅水底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整个身子扑进了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甩了甩毛，水珠子甩了三丫一身，三丫笑着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四丫画完了石潭的全景又翻了一页画潭边的野花，黄的白的小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细长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画完了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大暑，全家去石潭，爹钓了三条鱼，五丫六丫在水里泡了一下午，黑豹掉水里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天没那么热了，谷底的石壁把日头挡了大半，潭面上的光从直射变成了斜照，水色从碧绿变成了深绿，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在斜光里看不太清了，水面倒映着岸边柳树的枝叶和石壁的影子。五丫六丫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俩人蹲在火堆边上烤火，五丫把褂子下摆拧了拧拧出一滩水，六丫把裤腿卷起来拧，拧完了俩人对着笑。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睡着了，福丫的嘴角挂着一点鱼肉渣，福妹攥着娘的衣角。三丫把黑豹抱在怀里给它擦毛，黑豹缩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四丫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画了一整个下午，从石潭全景到水里的姐姐们到潭边的野花到火堆上烤着的鱼，画了满满好几页。卓全峰蹲在潭边把最后一条鱼的鱼骨头扔给白尾，白尾叼着鱼骨头趴在柳树底下啃着，虎子趴在旁边等着，青狼花背蹲在潭边看着水面上最后一点夕光。
收拾好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五丫六丫穿着半湿的褂子走在前面，三丫抱着黑豹走在中间，四丫抱着画本走在后面，胡玲玲抱着睡着的福丫，卓全峰背着背篓抱着福妹走在最后面。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走在最前面开路，五只鹰从柳树上飞起来在天上跟着。出了青草沟口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梁上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老黑山在夕光里镀了一层金边，山腰上的林子从深绿变成了暖金色，山顶上的岩石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五丫回头看了一眼石潭的方向，“爹，石潭的水冬天结冰不？”卓全峰抱着福妹走在后面，“结，冬天潭面上结一层厚冰，能站人。”五丫想了想，“那冬天能来滑冰不？”卓全峰把福妹在怀里颠了颠，“能，冬天带你来看潭水结冰。”
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的烟囱冒着青烟，家家户户在做晚饭。五丫六丫跑进院子先冲进灶房找水喝，三丫把黑豹放下进了屋，四丫把画本放回炕桌上。卓全峰把福妹放在炕上，胡玲玲把福丫也放下了，俩小丫头在炕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他蹲在灶台边上添了一根柴，胡玲玲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狍子骨汤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他喝完了汤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黑山的上空，院子里晒了一天的泥地还温温的，白尾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三丫抱着黑豹蜷在炕梢，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七丫福妹缩在娘怀里，福丫攥着娘的手指头。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石潭的水面——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潭底每一块石头，水草在水底摇着，一群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之间穿梭。他又想到了五丫六丫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四丫蹲在大石头上画画的样子，三丫抱着黑豹蹲在浅水边上的样子，七丫福妹用脚丫踢水花的样子。大暑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也是夏天最深的时候，过了大暑就是立秋，秋天就要来了，石潭的水会一天比一天凉，五丫六丫不会再往水里跑了，四丫会开始画秋天的叶子，三丫会带着青狼花背进山追狍子。但今天石潭的水是温的，火堆是热的，鱼是香的，全家人一个不落，都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夏夜的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草木和溪水混合的气味，温温的软软的，把整个院子都裹在了一片安安静静的暖意里。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石潭碧绿的水面安安静静地映着月亮的夜里，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