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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擦了一遍，枪管用棉布条蘸了枪油来来回回地抽着，擦得锃亮。他把弹药袋从墙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火药没受潮，铅弹没氧化，引火帽一个个拧紧了收进袋子里。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先抬头看了看天，立秋之后天虽然还热但风里带了一丝干爽的凉意，从北边山梁上灌下来的风里裹着一股草木开始变黄的气息，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鼻尖在空气里一耸一耸地闻着，然后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三条狗都知道今天要进山了，尾巴翘着，耳朵竖着。
三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着她那杆老猎枪，腰间别着弹药袋和猎刀，手里攥着猎场笔记和铅笔。她今年十五了，个子又窜了一截，已经到卓全峰的肩膀了，两条辫子扎得利利索索的，脸上带着一层晒出来的红润色，眼神比去年沉稳了不少。她蹲在门槛上把猎场笔记翻开看了一眼昨天记的那页——野猪谷的地形图，谷口窄中间宽的地形，沟底那条干涸的河床，两侧的山坡和灌木丛，都是她跟着爹进谷的时候一笔一笔画下来的。她看完了把笔记合上塞进背篓里，又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嘴里舔了舔。黑豹跟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卓全峰把猎枪背好，背篓里装了水壶和饼子，走到院子里跟胡玲玲说了一声，“今儿野猪谷大围，三丫指挥。”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三丫，三丫蹲在门槛上把老猎枪背好了，胡玲玲把一块饼子塞进她兜里，“小心点。”三丫点了点头，“娘你放心。”
出了屯子往野猪谷方向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的山梁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天色已经大亮了。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泛了黄，秸秆上的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叶子从深绿变成了黄绿，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地头上的柳条丛叶子卷了边，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走到屯口大柳树底下的时候，赵大壮已经蹲在树根底下等着了。他今年二十出头，个子长高了，肩膀也宽了，脸上的青涩褪了大半，端着一杆老土枪蹲在柳树底下，看见卓全峰来了站起来，“全峰叔，三丫。”卓全峰点了点头，“人到齐了？”赵大壮说，“王铁柱在野猪谷口等着，还有邻屯的两个猎户也来了，一个姓孙一个姓钱，都带着狗。”
走到野猪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山梁上面了，把谷口照得亮堂堂的。王铁柱蹲在谷口的石头上，旁边站着两个猎户——老孙四十来岁，矮壮个子，端着一杆单管猎枪；老钱五十出头，瘦高个，腰里别着一把猎叉，身后牵着三条猎狗。谷口聚了八个人，二十多条狗，五只鹰。二十多条狗在谷口叫成一片，白尾虎子青狼花背黑豹黄虎六条狗蹲在最前面，不叫不闹，耳朵竖着尾巴垂着，气定神闲地站在狗群最前面，别的狗见了它们的气场叫声也慢慢低了下去。五只鹰在谷口上方的天空中盘旋着，小猎王飞得最高，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五只鹰把野猪谷上方的空域封得严严实实的。
卓全峰蹲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把猎场的布局说了一遍，“野猪谷两头窄中间宽，是个葫芦形。狗群分四组从四面压进去，把猪群往谷底逼。鹰群在天上封顶，不让猪冲坡。等猪群挤到谷底窄处了，我们同时在两头开枪封路。”他说完了转过头看着三丫，“三丫，你补充。”三丫蹲在爹旁边把猎场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开，用铅笔指着上面的地形图，“狗群分四组——白尾虎子走中沟正面压，黑豹黄虎走左翼，青狼花背走右翼，其余猎狗跟着几位叔走两侧山坡。鹰群分两层，小猎王飞高空侦察，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中间封顶。赵大壮哥守谷底南口，王铁柱哥守谷底北口，其余人跟着爹在谷底中段等。”她蹲着把每一组的位置和配合方式说了一遍，手指头在地形图上画着路线，说完了把笔记合上递给卓全峰看。卓全峰蹲着看了看地形图上的标记，又看了看三丫画的路线，然后把笔记还给她，“行，按你说的办。”
赵大壮蹲在谷口端着枪，“三丫，我守南口还是北口？”三丫蹲在地形图前面指了指，“南口。南口地势高，视野好，猪群从北往南冲的时候你从上往下打，准头好。”赵大壮点了点头，“行。”王铁柱蹲在石头上把猎叉在手里掂了掂，“我守北口还是南口？”三丫说，“北口。北口窄，猪群冲过来的时候先到你那儿，你用猎叉堵住，别让它们冲出去。”王铁柱把猎叉往地上一顿，“明白了。”老孙和老钱蹲在旁边听着三丫分派，老钱把烟掐了站起来，“三丫，你爹打猎的时候我跟着打过两回，你这才多大就能指挥了？”三丫蹲在地形图前面没抬头，“我十四岁开始跟爹进山，猎场笔记记了三十七页，青草沟的每一条兽道、每一片林子、每一个脚印我都记过。”老钱把烟掐了没再说话，老孙蹲在旁边把猎枪背好了，“行，听三丫的。”
狗群分成四组散进了野猪谷两边的山坡灌木丛里，五只鹰在高空拉开了阵型。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走中沟正面压，赵大壮和王铁柱分别守谷底南北两口，老孙老钱带着其余猎狗和猎户从两侧山坡上压下来。三丫带着青狼花背走右翼。她蹲在右翼的灌木丛后面，青狼蹲在她左边，花背蹲在右边，两条年轻的狗耳朵竖着，眼珠子盯着谷底的方向。三丫把老猎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着谷底，手指头搭在扳机上。白尾虎子跟着卓全峰从中沟正面摸进去，白尾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闻着，虎子跟在后面，两条老狗的步子放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来抬头看看前面的动静。黑豹黄虎从左翼摸过去，黑豹走在前面，黄虎跟在后面。
谷底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蹲了将近半个时辰，谷口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狗叫，紧接着一阵狗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二十多条狗同时在叫，声音在野猪谷里回荡着，震得树枝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片。然后是野猪的哼哼声和蹄子踩在地上的奔跑声，沉重而密集，像擂鼓一样从谷口方向传过来。一大群野猪从谷口的灌木丛里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大的小的挤成一团，领头的公猪肩高过了人的腰，黑毛又粗又硬，獠牙从嘴角翻出来白森森的，身后跟着十几头大母猪和半大猪，浩浩荡荡地沿着谷底往前冲。狗群跟在野猪群后面追着，边追边咬，二十多条狗在猪群的后尾和两侧轮番攻击，咬后腿的咬耳朵的咬尾巴的，野猪群被逼着往谷底深处跑。
白尾第一个冲上去咬住了领头公猪的后腿，公猪的体型比去年在东沟打的那头还大一圈，甩了一下腿把白尾甩退了半步，白尾又扑上去咬住了尾巴根不放。虎子从另一侧扑上去咬住了公猪的另一条后腿，两条老狗把大公猪拖住了。黑豹黄虎从左翼冲下来堵住了猪群往左翼跑的路线，青狼花背从右翼包抄咬住了两头大母猪，两条年轻的狗配合着把右翼的猪群逼回了谷底。五只鹰从天上俯冲下来，小猎王爪子直奔领头公猪的眼睛，公猪甩头躲了一下，爪子抓在耳朵上豁开了一道血口子，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俯冲下来抓了其余几头大猪的鼻子和耳朵，野猪惨叫着甩头，整个猪群开始乱了。狗群从四面合围上来，二十多条狗同时扑进猪群里，咬腿的咬腿咬耳朵的咬耳朵咬尾巴的咬尾巴，猪群被逼着往谷底最窄的那段挤。野猪们排成一长溜在谷底往前冲，蹄声隆隆的，卷起的尘土在秋日的阳光里像一堵黄墙，三十多头野猪挤在一条窄谷里，大的小的前推后拥，惨嚎声和狗叫声和蹄子踩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嗡地响。
三丫蹲在右翼的灌木丛后面，老猎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着谷底那条窄道。青狼花背蹲在她两侧，耳朵竖着，盯着谷底涌过来的猪群。大公猪被白尾虎子拖住了后腿，在谷底中间拼命挣扎，三丫的枪口对准了它但没急着开枪，她在等，等大公猪侧过身来的时候，等白尾虎子松口退开的空档。大公猪甩了一下头把白尾甩退了半步，整个身子转了过来，胸口正对着三丫的方向，三丫的手指头在扳机上扣紧了，老猎枪的声音在谷底炸开，回音在山谷里荡了两个来回。大公猪前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还想跑，白尾从侧面扑上去又咬住了它的后腿，虎子补上来咬住了另一条后腿，两条老狗把大公猪拖住了。三丫迅速换了一个新弹夹补了第二枪，大公猪栽倒在谷底不动了。
赵大壮蹲在南口端着枪，一头大母猪从猪群里冲出来朝他这边跑，赵大壮没有慌，端着枪等母猪跑到二十步之内才扣扳机，枪响了，母猪前腿一软栽倒在地。王铁柱蹲在北口端着猎叉，两头半大猪冲过来他用猎叉横着一扫把一头猪扫翻在地，另一头被老孙的猎枪放倒了。老钱蹲在侧坡上把烟掐了端着猎枪瞄准，一枪放倒了一头公猪，蹲着换弹又补了一枪放倒了一头母猪。猎人们轮番开枪，一枪一枪地放倒，野猪一头接一头地栽倒在谷底。五只鹰轮番俯冲抓野猪的眼睛和鼻子，狗群轮番往上咬野猪的后腿，野猪群被彻底打散了，能跑的跑了几头，打倒了十几头大的。
围猎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日头正顶打到太阳偏西。谷底堆了十几头野猪，大的小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最大的公猪三百多斤，最小的也有百来斤，加起来两千多斤肉。猎人们从各自的藏身处走出来聚到谷底，数着倒在地上的野猪——十三头大的，还有几头小的跑了。赵大壮端着枪从南口跑过来，腿有点软但步子没摔，他蹲在卓全峰旁边喘了好一阵，抬头笑了，“全峰叔，这回我守南口一枪没放歪。”卓全峰把烟点上了递给他一根，赵大壮抖着手接过去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下去。王铁柱也跑过来了，裤腿上全是泥和野猪的血，“全峰叔，我堵住了两头！”老孙和老钱蹲在谷底数野猪，老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丫，今儿这场打得好，分派得清清楚楚的，哪个口谁守，哪条狗走哪片，都安排明白了。”三丫蹲在野猪旁边把枪背好了，把猎场笔记从背篓里掏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天气，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左边一列写“野猪谷围猎”，右边一列写“十三头，最大三百多斤”，卓全峰接过来看了看那行字和那几头野猪的图样，把本子还给她，“行，记上了。”
老钱蹲在野猪旁边把獠牙拔下来收进兜里，站起来看了看三丫，“三丫，你爹当年头一回指挥大围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你才十五就能指挥了，比你爹当年还早。”三丫蹲着把青狼花背的嘴上的血沫子擦了擦，“我爹教得好。”老钱把猎叉扛在肩膀上，“行，往后野猪谷的围猎你来牵头，我跟着打。”三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钱叔你经验比我多，我还得跟你学。”老钱把猎叉在地上顿了顿，“经验是多，但腿脚不如你了。今儿这场打得痛快，你分派得好。”卓全峰蹲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走了，把野猪拖回去。”
猎人们把野猪拖回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三头野猪堆在屯子中间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屯里的人都出来了，围了一圈看。小孩骑在栅栏上数猪头，大人蹲在旁边摸猪毛摸獠牙，几个老太太围着野猪转着看，啧啧地咂着嘴。卓全峰蹲在空地边上的石头墩子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身后。三丫蹲在他旁边把猎场笔记翻开又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到野猪堆旁边把大公猪的獠牙拔下来，两颗白森森的獠牙，根部还带着暗红色的牙髓。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红绳把獠牙穿好了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脖子上现在挂着三颗牙——爹给的狼王牙，自己打的第一头狍子的牙，今天打的大公猪的牙。三颗牙并排垂在胸口，一颗比一颗大，一颗比一颗沉。
胡玲玲带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在院子里铺好了席子和大缸等着了，七丫福妹蹲在院子门口等着看猪。卓全峰把分到他家的三头野猪拖进院子卸在石板上，胡玲玲带着闺女们蹲在石板边上分割猪肉，刀在肉和骨之间麻利地游走，里脊五花腿肉排骨各自码好，用盐搓了腌在大缸里。五丫六丫蹲在旁边看着，七丫福妹蹲在门槛上啃着胡玲玲给她们撕的一小块瘦肉，福丫嚼着肉说“好吃”，福妹跟着说“好吃”。三丫把老猎枪挂在墙上，站在墙跟前看了看枪挂在铁钉上的样子，枪管上的锈渍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枪托上的握痕凹下去一个小坑。她把枪挂好了转身进了灶房帮娘做饭，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围猎的场面——三丫蹲在右翼的灌木丛后面端着老猎枪，枪口对着谷底那条窄道，青狼花背蹲在两侧，大公猪被白尾虎子拖住了后腿，三丫的枪响了，大公猪栽倒在谷底。他又想到了老钱蹲在野猪旁边说的那句话——“三丫，往后野猪谷的围猎你来牵头。”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三丫十五岁，比他头一回指挥大围的时候早了五年。猎场笔记记了三十七页，野猪谷的地形图一笔一笔地画着，青狼花背的配合越来越熟，老猎枪的枪托上磨出了她自己的握痕。老卓家的猎王从卓全峰传到三丫，从三丫往后还会传下去，跟山上的树一样，一棵一棵地栽，一代一代地长。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三丫脖子上三颗牙安安静静地挂着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把野猪皮卖了，后天要把猎场笔记给二丫看看让她帮着算，大后天要去山上看看树苗长了多少。日子还长着呢，猎还会打，围还会围，笔记还会记，牙还会一颗一颗地挂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