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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那天早上，天还是热的，但热得跟大暑不一样了。大暑天的热是闷在身上的，汗黏在皮肤上擦不掉，处暑的热是燥的，太阳底下晒着热，一走到树荫底下立马就凉快了，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劲，把夏天最后那点湿气一点一点地抽走了。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黄了大半，从深绿变成了黄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在落叶上踩了两脚，枯叶在爪子底下咔嚓咔嚓地响着，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蹲在院门口看着胡玲玲在灶房门口择菜。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落叶堆里踢出一片碎叶子。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理着羽毛，小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老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处暑清晨干爽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二丫的信是晌午前送到屯子里的。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进了屯子，车铃铛一路响着，从屯口响到卓全峰家门口。五丫六丫正在院子里追着七丫福妹跑，听见铃铛声跑出去看，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卓全峰家的，省城来的信。”五丫接了信封跑进屋，“爹！二姐来信了！”卓全峰从灶房出来蹲在门槛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二丫的字工工整整地排在上面，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信上写着——
“爹、娘：我开学了，今年秋天商校安排秋招实习，我被分到省城第一百货公司财务科实习两个月，从八月十五号开始到十月十五号。财务科的科长姓周，四十多岁，人挺好的，第一天就让我上柜台打算盘，说看看商校学生的水平。我算了一上午，周科长看了我打的账说‘你这闺女算账比我们科里的老会计还利索’。爹你信不信？我算账算得比大姐念书念得还快。实习第一个月有补贴，十八块钱，我攒着，等实习完了给家里买点啥。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们别惦记。二丫。”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了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字，他又翻回来从头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得慢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我算账算得比大姐念书念得还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第三遍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了放进信封里，站起来进了堂屋打开炕柜最上面的格子，把信放在二丫的账册旁边，跟大丫的成绩单和合同副本并排放着。他关好柜门扣上搭扣，回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又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我去省城看看二丫。”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今儿就去？”卓全峰进了屋从墙角把背篓拎出来，“今儿处暑，趁着天好路好走，驯鹿雪橇跑得快。”
胡玲玲从灶房里拿了两个蓝布包袱出来——一个装的是给二丫的，里头有一罐獾子油、一包炒榛子仁、一包花生酥和一双新做的布鞋；另一个装的是给大丫的，里头有一罐獾子油、一包炒松子仁和一本新的笔记本。她把两个包袱扎紧了放进背篓里，又从灶房里拿了一包冻梨塞在包袱旁边，“省城的东西贵，能带就多带点。”卓全峰去驯鹿棚子里把驯鹿牵出来套上雪橇，驯鹿在棚子里闷了一夏天，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响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蹄子在铺了一层落叶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印子。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院门口看着，尾巴在地上扫着。卓全峰把背篓放在雪橇上绑好了，又往雪橇上铺了一块狍子皮垫子，“走了。”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院门口，“爹你去省城看二姐？”卓全峰坐在雪橇前面赶着驯鹿，“嗯，顺便看看你大姐。”三丫把猎场笔记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爹你帮我跟二姐说一声，狍子群入秋的数量我盘了，比春天多了两头，现在十四头。让二姐帮我算算明年能打几头。”卓全峰把笔记接过来折好了揣进兜里，“行，我跟她说。”
驯鹿在土路上跑着，处暑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短了，晌午的日头没大暑那么毒了，照在背上暖融融的。路两边的苞米地泛了黄，秸秆上的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地头上的柳条丛叶子卷了边，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老黑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山腰上的林子密密匝匝的，山顶上的岩石在蓝天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驯鹿在土路上跑了大半天，蹄子踩在压实的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雪橇的滑板在路面上沙沙地响着。卓全峰坐在雪橇上，狍子皮垫子垫在身下软乎乎的，白尾虎子没有跟来，留在家里看院子了，他一个人赶着驯鹿往省城方向走。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面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卓全峰先赶着雪橇去了省城第一百货公司，商场已经关了门，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摆着各种日用百货和布匹。他把驯鹿拴在商场门口的柱子上，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决定明天再来。他赶着驯鹿去了商业职业学校，二丫的宿舍在旧楼的三楼，他上去敲了敲门，二丫从里面跑出来开门，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层红润色，“爹！你咋来了？”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口，“来看看你，顺便把獾子油和榛子仁给你带来。”二丫把背篓拎进宿舍放在铺位上，从里面翻出那个蓝布包袱打开看了看，獾子油、榛子仁、花生酥、新布鞋，一样一样地摆在铺位上。她蹲在铺位边上把新布鞋拿起来试了试，大小正好，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娘做的？”卓全峰蹲在宿舍门口，“娘做的，絮了新棉花。”二丫把鞋脱下来放回包袱里，“我明儿穿。”
二丫带爹去了食堂，在窗口打了一份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卓全峰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二丫蹲在他旁边也吃着。卓全峰一边吃一边问，“实习咋样？”二丫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一筷子白菜在里面，“周科长人好，让我上柜台打算盘，第一天我算了一上午，他看了我打的账说‘你这闺女算账比我们科里的老会计还利索’。”卓全峰嚼着馒头，“你算的啥账？”二丫把馒头咽下去，“商场的进出账，进货、销售、库存、损耗，每一笔都记在账本上，月底盘一次，季度末总盘一次。我第一天接手的是上一个月的进出账，翻了三天才翻完，发现了几笔错账。”卓全峰把碗里的白菜吃完了，“啥错账？”二丫蹲在台阶上把碗放下了，“有一笔进货的运费记错了，把两笔运费加在一起了，多算了八块多；还有一笔损耗记重了，同一批货记了两次损耗，多了十几块。我跟周科长说了，他让老会计重新盘了一遍，把错账改过来了。”卓全峰把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你算得仔细。”
第二天早上卓全峰去了省城第一百货公司。商场刚开门，顾客不多，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在整理货架，二丫穿着商场发的灰布制服站在财务科的柜台后面，柜台不高，她站在柜台后面正好露出上半身，手里攥着铅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在算盘上拨着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她打算盘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专注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头在珠子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卓全峰蹲在财务科门口没进去，白尾虎子没跟来，他一个人蹲在门框边上看着二丫打算盘。财务科的科长姓周，四十多岁，矮胖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蹲在门口的卓全峰，“你是卓玉兰的爹？”卓全峰站起来，“嗯，来看看她。”周科长把眼镜推了推，“你这闺女算账利索，手快，眼准，一天下来打的账比我科里的老会计还多。我们这儿正缺人手，等她毕业了直接来上班都行。”卓全峰蹲在门口笑了笑，“她还小，再念两年书。”周科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来，“行，毕业了想来随时来。”卓全峰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卓全峰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看着二丫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她打了一阵停下来翻了几页账本，用铅笔在页脚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又继续拨算盘珠子，手指头在珠子上跳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他蹲着看了一个多时辰，看见二丫中间站起来去里间倒了一杯水，回来继续打算盘，又看见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的。晌午的时候二丫从柜台后面出来，“爹你蹲这儿多久了？”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来。”二丫看了看他的鞋面上那层土，“刚来？鞋上的土都干了。”卓全峰没接话，“晌午吃啥？”二丫带他去了商场后面的小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炒土豆丝，俩人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着。
二丫吃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爹，周科长跟我说了，毕业了能分配到县城的百货公司当会计。”卓全峰蹲着嚼着饭没说话，二丫继续说，“商校老师也说了，我这成绩能分到县城，要是再考个会计师证，以后还能往省城调。”卓全峰把碗里的饭扒完了，“你想去哪儿？”二丫蹲在台阶上把碗放下了，“我想先在县城干两年，把账管明白了，把会计师证考下来，然后再看。”卓全峰把碗收起来，“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家里不拦你。”二丫把碗接过去摞在一起，“爹你放心，我算账算得清，去哪儿都吃得上饭。”
下午二丫还要上班，卓全峰从兜里把三丫的猎场笔记掏出来递给她，“三丫让我给你的，狍子群入秋的数量盘了，比春天多了两头，现在十四头。让你帮她算算明年能打几头。”二丫接过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看了看，上面画着一个狍子群数量的表格，四丫画的格子，三丫填的数字，一行一年。二丫蹲在食堂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铅笔，在表格开春能添四到五头小崽，到秋天能到十八头左右。明年秋天能打三到四头，留十四头。”她写完了把笔记还给爹，“你给三丫带回去，让她照着这个数记。”卓全峰把笔记折好了揣进兜里，“行。”
临走的时候二丫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卓全峰，“爹，这是实习第一个月的补贴，十八块钱。你带回去给家里买点啥。”卓全峰把布包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零碎的票子，十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一毛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把布包折好了揣进贴身的兜里，“行，我带回去。”二丫站在商场门口的路灯底下，灰布制服穿得板板正正的，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着，“爹你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写信。”卓全峰赶着驯鹿调头，二丫站在门口看着雪橇走远，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挥了两下。走了一段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二丫还站在门口，灰布制服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他赶着驯鹿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驯鹿在土路上跑着，雪橇的滑板在路面上沙沙地响着，路两边的田野黑糊糊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灯火从远处亮着，橘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像坠落的星。卓全峰坐在雪橇上，从贴身的兜里把二丫给的布包摸出来又看了看，十八块钱，十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把布包揣回去，赶着驯鹿在土路上跑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土路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远处的老黑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山脊线清清楚楚的。
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驯鹿雪橇停在院门口，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雪橇转了一圈，虎子跟在后面。卓全峰跳下雪橇把背篓卸下来，胡玲玲从屋里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回来了？”卓全峰把背篓拎进屋放在炕柜边上，“回来了。”胡玲玲端了一碗糊糊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胡玲玲蹲在他旁边，“二丫咋样？”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好着呢，在百货公司财务科实习，周科长说她算账比老会计还利索。毕业了能分到县城百货公司当会计。”胡玲玲蹲在灶台边上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那孩子行，从小就爱拨算盘。”卓全峰从贴身的兜里把那个布包掏出来递给胡玲玲，“这是她实习第一个月的补贴，十八块钱。她说给家里买点啥。”胡玲玲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零碎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她把布包折好了站起来进了堂屋，打开炕柜最上面的格子，把布包放在二丫的账册旁边，跟大丫的成绩单和合同副本并排放着。她关好柜门扣上搭扣，回到灶台边上蹲下来添了一根柴。
卓全峰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胡玲玲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脑子里是二丫站在商场财务科柜台后面打算盘的样子——灰布制服穿得板板正正的，马尾辫扎在脑后，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跳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他又想到了二丫站在商场门口路灯底下跟他说“我算账算得比大姐念书念得还快”时嘴角微微翘着的样子。他把手伸到贴身的兜里摸了摸那个布包的位置，布包已经给了胡玲玲收好了，兜里空空的，但那种温温热热的感觉还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处暑之后天凉了，秋虫在墙根底下细细地叫着。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二丫那十八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炕柜里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把三丫的猎场笔记给她让她照着二丫算的数记，后天要把大丫的包袱捎到省城去，大后天要去山上看看树苗长了多少。日子还长着呢，二丫在省城刚起步，大丫在省城刚翻课本，三丫在山里刚记完猎场笔记，四丫在县里刚展完画，五丫六丫七丫福妹在院子里一天一天地长着。一个闺女一个闺女地养着，一本账一本账地记着，一棵树一棵树地种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