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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白露之后夜里的露水重了，每天早上叶子尖上都挂着一层白花花的露水珠子，太阳一出来水珠子就闪着碎光，等太阳升到树冠上面的时候露水就全干了，泥地上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印子。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爪子在湿泥地上踩出一串软塌塌的印子，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蹲在院门口看着胡玲玲在灶房门口择菜。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湿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理着羽毛，小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老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白露清晨潮润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着远处大哥家的苞米地。地里的苞米已经熟透了，秸秆从深绿变成了黄褐色，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棒子沉甸甸地垂着，苞米须子从青变红又变成了深褐色，干巴巴地贴在棒子尖上。他抽完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今天大哥收秋，他要去看看。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看家。”三条狗蹲在院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
出了屯子往大哥家的苞米地走，白露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短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的时候把整片苞米地照得金灿灿的，露水从苞米叶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地头的土路被露水泡得潮润润的，踩上去软塌塌的。卓全峰走到地头的时候，大哥已经在地里干了大半个时辰了。大哥弯着腰在地里掰苞米，左手抓住苞米棒子往下一掰，右手把棒子从秸秆上拧下来，动作利索得像上了油的轴承，掰下来的棒子往身后的筐里一丢，筐满了就倒进地头的麻袋里。他掰了一垄又一垄，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连串的动作顺畅得很，腰板直直地弯下去又直直地站起来，中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趔趄，更没有像往年那样掰两下就要直起腰来拄着膝盖喘一阵。卓全峰蹲在地头看着大哥在地里干活的样子，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两侧。
大哥掰了大半个时辰，筐满了就往地头走一趟倒进麻袋里，来回走了十几趟，步子稳稳的，肩膀宽宽的，后背的褂子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但腰板一直挺着。刘晴从院子里拎着一个水壶走到地头，站在地头上喊了一声，“老大你歇会儿喝口水！”大哥从苞米地里直起腰来，把筐搁在地上走到地头接了水壶，仰头喝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把水壶递回去，“不累，还有两垄。”刘晴把水壶接过去，站在地头上看了看大哥身后已经掰倒的几垄苞米茬子，整整齐齐地排着，茬口利索，一垄挨着一垄。她看了一阵没说话，拎着水壶回了院子。
卓全峰蹲在地头抽了一根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走进地里蹲在大哥旁边。大哥正掰着苞米，看见卓全峰蹲在旁边也没停手，掰了一根棒子往身后一丢，“老三你蹲那儿干啥？”卓全峰蹲在垄沟里，“看你掰苞米。”大哥又掰了一根，“看啥，又不是没看过。”卓全峰蹲在垄沟里没动，“看你这腰。”大哥弯腰掰了一根棒子直起来，“腰好了，掰一垄不带歇的。”他掰完了手里这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苞米须子，“前几年掰两垄就得直起腰来拄着膝盖喘半天，今年掰了一上午没觉着累。”卓全峰蹲在垄沟里看着大哥弯腰又掰了一根棒子，弯腰的幅度比往年大了不少，手能够到最底下的棒子，掰完了直起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行，好了就好。”
大哥掰完了一垄走到地头把筐里的棒子倒进麻袋里，蹲在地头跟卓全峰并排着歇了歇脚。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抽了一口，“老三，今年苞米比去年好，棒子大，粒也饱满。”卓全峰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头的麻袋，麻袋已经装了大半袋了，苞米棒子金灿灿的，粒挤得密密实实的，“今年雨水好，苞米长得足。”大哥抽着烟看着自己的地，“前几年这地是你帮我种的，今年我自己收的，一垄一垄地掰过来的。”卓全峰蹲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大哥又说了一句，“老三，这十几年亏了你，以后换哥帮你。”卓全峰蹲在地头把烟摸出来点上抽了一口，“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大哥没再说话，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歇够了，接着干。”
晌午的时候二哥来了。他骑着二八大杠从县城赶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把新买的镰刀，进了地头把车子支在树根底下，“大哥，我来帮你收。”大哥从苞米地里直起腰来，“不用，我自己能收。”二哥把镰刀从后座上解下来，“你那几亩地一个人收要收到啥时候？”大哥掰了一根棒子往身后一丢，“收到天黑也能收完，我自己能行。”二哥蹲在地头把镰刀往地上一顿，“大哥你腰刚好利索别逞能。”大哥从地里走出来蹲在二哥旁边，“我掰了一上午没觉着累，腰好利索了，能收。”二哥蹲在地头把镰刀搁在膝盖上看了看大哥的脸色，红润润的，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匀匀的，不像前几年弯腰久了脸发白的样子，他看了半天，“行，你自己收，我下午再过来。”大哥摆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店去。”二哥把镰刀收起来挂在车后座上，“那我走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大哥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苞米地。
下午的时候三哥来了。他从砖厂赶来的，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镢头，进了地头把车子支在树根底下，“大哥，我来帮你翻地。”大哥从苞米地里直起腰来，“不用，我自己能翻。”三哥把镢头从后座上解下来，“苞米掰完了不翻地，冬天上冻了明年不好种。”大哥从地里走出来蹲在三哥旁边，“苞米掰完了我自己翻，翻一亩地的事。”三哥蹲在地头看了看大哥身后已经掰倒的几垄苞米茬子，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垄挨着一垄，从地这头排到地那头。他又看了看大哥的脸色，红润润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气不喘，“行，你自己翻，我晚上来吃饭。”大哥点了点头，三哥把镢头收起来挂在车后座上，骑着车走了。
傍晚的时候大哥把最后一垄苞米掰完了。他站在地头上看着整片苞米地——秸秆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掰下来的棒子装在麻袋里堆在地头，十几袋麻袋排成一排，金灿灿的苞米粒从袋口露出来，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蹲在地头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站起来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扛上肩膀往院子里搬，扛了十几趟才搬完，最后一趟扛完了站在院子中间把腰挺了挺，脊背直直的，肩膀平展展的。刘晴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热汤，她站在门口没说话，等大哥把最后一袋苞米扛进仓房的时候才走过去把汤递给他，“喝了，歇歇。”大哥接过碗站在院子里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全身。他喝完了把碗递给刘晴，刘晴接了碗看了看他的脸，额头上汗还没干，但气色红润润的，眼睛亮亮的，她看了一阵没说话，转身把碗拿回了灶房。
晚上大哥把二哥三哥和卓全峰都叫来了。刘晴在灶台上炖了一锅狍子肉，炒了一盘鸡蛋，又切了一盘酸菜粉条，摆在炕桌上。大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拧开了倒了四碗，端起来先碰了二哥的碗，“老二，前几年我腰疼干不了活，你隔三差五地来帮我种地，哥记着。”二哥把碗碰上去，“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大哥又碰了三哥的碗，“老三，你砖厂的工人帮我家翻过两回地，哥记着。”三哥把碗碰上去，“大哥你说这干啥，都过去了。”大哥最后端着碗看着卓全峰，看了一阵，碗端在手里没碰上去，“老三，这十几年哥欠你的。”卓全峰蹲在炕沿边上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碰上去，碗沿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自家兄弟，不说欠。”大哥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卓全峰也喝干了。二哥和三哥也把碗里的酒喝干了，四只空碗顿在炕桌上，响成一片。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大哥家的门槛上抽了一根烟。大哥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卓全峰，卓全峰接了，大哥自己也点了一根。兄弟俩蹲在门槛上对着抽完了那根烟，一句话没说。烟抽完了大哥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老三你回去吧，明儿我去你那边看看树苗。”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明儿来。”他出了院子往自家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从院子里跑出来在屯口等着他，三条狗的尾巴都摇着。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青狼花背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他站起来推开院门，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大哥收完了？”卓全峰把外褂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收完了，十几麻袋，一垄一垄自己掰的。”胡玲玲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里头热着一碗糊糊，“大哥腰好了，今年能自己收秋了。”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把糊糊喝了，“好了，掰了一整天没歇。”
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胡玲玲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大哥在地里掰苞米的样子——弯腰掰一根往身后一丢，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连串的动作顺畅得很，腰板直直地弯下去又直直地站起来，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一垄挨着一垄。他又想到了大哥蹲在门槛上递烟给他的样子，兄弟俩蹲着抽完了那根烟，一句话没说。大哥的腰好了，能自己收秋了，能自己翻地了，能自己扛麻袋了，从今往后地里的活他自己包了，卓全峰不用再帮他种地了。但兄弟还是兄弟，烟还是一起抽，酒还是一起喝，地里的活各干各的，有事了还是第一个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白露之后夜里的露水重了，窗外的月色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大哥蹲在门槛上递烟给他的那个瞬间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大哥要来看树苗，后天要把连海市的账本翻一遍，大后天要把护林房的砖石数量跟三哥对一遍。日子还长着呢，地里的活一茬接一茬地干着，山上的树苗一天一天地长着，闺女们一个一个地长大着，兄弟情分一年一年地攒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