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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凉飕飕的，秋分之后昼夜平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了，从北边山梁上灌下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轻轻地刮。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先在落叶上踩了两脚，枯叶在爪子底下咔嚓咔嚓地响着，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蹲在院门口看着胡玲玲在灶房门口生火。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落叶堆里踢出一片碎叶子。三条狗在院子里各自活动着，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鹰架上的老猎王。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鹰架上的老猎王。老猎王今年十三岁了，翅膀尖上的白羽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从翼尖一直延伸到翅膀中段，十几根白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在灰白色的羽毛里格外显眼。它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翅膀收得紧紧的，脑袋缩着，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远处的老黑山，又闭上了。卓全峰抽完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它。老猎王睁开眼看了看他，啾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短短的。卓全峰伸手摸了摸横杆上那层软布，软布被老猎王的爪子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把软布按平了，站起来准备去灶房。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老猎王从鹰架上飞下来了。它飞得很慢，翅膀扇得很吃力，从鹰架到院子里那棵老柞树最低的那根横枝只有几步远，但它飞了两下才落稳。它站在横枝上喘了一会儿，胸脯一鼓一鼓的，翅膀微微颤着，翅尖上的白羽在晨风里轻轻抖着。卓全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它，没动。老猎王在横枝上站了一阵，又跳到了更矮的一根枝桠上，然后从枝桠上跳到了地面上。它站在院子中间的地面上，两只爪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翅膀收着，脑袋抬着，看着院子里的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又看了看屋顶上的小猎王和另外几只鹰，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卓全峰。

卓全峰蹲下来跟它平视，老猎王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翅尖上的白羽一根一根地立着。它歪着头看着卓全峰，看了好一阵，然后迈着步子慢慢走过来，走到卓全峰脚边，用喙蹭了蹭他的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力度很轻很轻。卓全峰蹲着没动，老猎王在他手背上蹭完了，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迈着步子慢慢走回了老柞树底下。它蹲在树根旁边，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起来，然后把脑袋慢慢地垂下去，搁在翅膀上。

卓全峰蹲在院子中间看着老猎王蹲在树根旁边的样子——脑袋垂着搁在翅膀上，翅膀收得紧紧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老猎王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还是温热的，软软的，翅尖上的白羽滑溜溜的。老猎王睁开眼看了看他，啾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然后它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胸脯不再鼓动了，整个身子软下来，往一侧歪了歪。卓全峰伸手把它接住了，老猎王的身子在他手心里温温热热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它的翅膀松开了一点，翅尖上的白羽散开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卓全峰把它抱在怀里，蹲在老柞树底下，蹲了很久。

白尾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他脚边，虎子跟着走过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蹲在另一边，三条狗都安安静静的，尾巴垂着，脑袋低着。卓全峰抱着老猎王蹲在老柞树底下，老猎王的身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但他没有松手，就那么抱着。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照进院子里把老柞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把卓全峰抱着老猎王蹲在树底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院子里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灶房里的灶膛火在噼啪地响着，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院子里，看见卓全峰抱着老猎王蹲在树底下，她站住了没说话，把身子缩回了灶房。

三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爹抱着老猎王蹲在树底下的背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阵，然后慢慢走过去蹲在爹旁边。她伸手摸了摸老猎王翅膀上的羽毛，羽毛还是软的，翅尖上的白羽滑溜溜的，但身子已经凉了。她的手指头在那些白羽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她蹲在爹旁边没说话，卓全峰也没说话，父女俩蹲在老柞树底下，老猎王躺在卓全峰的怀里，翅膀微微展开着，翅尖上的白羽在秋分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四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画本和鹿角笔。她站在门槛上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形，然后慢慢走过来蹲在爹的另一边。她蹲了一阵，把画本摊在膝盖上，鹿角笔握在手里，开始画。她画的是爹抱着老猎王蹲在老柞树底下的画面——老柞树的枝桠在头顶上伸展着，叶子黄了大半但还没落尽，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爹的肩膀上和老猎王的翅膀上，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周围，三姐蹲在爹旁边，她自己蹲在另一边画着画。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把老猎王翅尖上每一根白羽都描了出来，把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描了出来。画完了她合上画本抱在怀里，蹲在旁边没动。

五丫六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人都在老柞树底下蹲着，五丫跑过来看了看爹怀里的老猎王，“老猎王睡着了？”卓全峰蹲着没抬头，“它飞了十三年，飞不动了。”五丫蹲下来看了看老猎王闭着的眼睛和收着的翅膀，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六丫也蹲下来看了看，俩小丫头蹲了一阵，五丫忽然眼圈红了，“老猎王是不是死了？”卓全峰把老猎王在怀里抱紧了些，“它飞了十三年，飞不动了。”五丫的眼泪掉下来了，六丫看着五丫哭也跟着哭了，俩小丫头蹲在老柞树底下抹眼泪。七丫福妹从门槛上跑过来蹲在五丫旁边，福丫看着五姐六姐在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看着也瘪了嘴，福妹跟着瘪了嘴，俩小丫头蹲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了。胡玲玲从灶房出来把七丫福妹抱起来，在怀里拍了拍，“不哭不哭，老猎王飞累了，歇着了。”福丫趴在娘肩膀上抽抽搭搭的，福妹也趴在另一边抽着。

卓全峰抱着老猎王蹲了很久，从早上蹲到晌午。太阳升到正顶的时候他站起来了，怀里还抱着老猎王。他走到老柞树底下选了一个树根旁边的位置，蹲下来从墙根底下拿了一把铁锹，在老柞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坑挖得不深不浅，一尺见方，底下的土松软发黑，带着一股潮润的泥土气。他把老猎王轻轻放进坑里，翅膀展开着，翅尖上的白羽铺在泥土上，灰白色的羽毛在黑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亮。他蹲在坑边上看了好一阵，然后伸手把老猎王翅膀尖上最长的几根白羽剪下来，白羽的羽根带着一点皮肉，他用布擦干净了放在一边。他站起来把土填回去，用手把土按实了，又用脚踩了踩，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用猎刀刻了一道横杠和两道竖杠——跟他在山上界桩上刻的记号一样。他蹲在石头前面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白羽用红绳穿了，挂在鹰架上老猎王蹲过的那根横杆上。白羽在风里轻轻晃着，银白色的羽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三丫蹲在老柞树底下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上的刻痕，石头凉丝丝的，刻痕凹下去浅浅的一道。她从脖子上把挂着三颗牙的红绳解下来，在老猎王的白羽旁边把红绳系了一个结，三颗牙和白羽并排挂在鹰架上，一颗狼王牙、一颗狍子牙、一颗野猪牙，旁边是一排银白色的鹰羽。她系好了把红绳重新挂回脖子上，三颗牙垂在胸口温温热热的。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鹰架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旁边的横杆上，五只鹰少了一只，鹰架上空出了一个位置，但老猎王的白羽挂在那儿，像是它还在。

晌午的时候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门槛上喝了一口。胡玲玲蹲在他旁边，“埋了？”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埋在老柞树底下了，它蹲了十三年的那棵树。”胡玲玲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柞树，树底下的泥土翻新了一小块，上面压着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记号。她看了一阵站起来把碗收了，“那棵树以后别砍。”卓全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不砍，留着。”

下午的时候小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鹰架上，蹲在老猎王蹲过的那根横杆上。它蹲的位置跟老猎王蹲的位置一模一样，翅膀收着，脑袋缩着。它蹲了一阵，歪着头看了看旁边挂着的白羽，用喙轻轻啄了啄白羽的羽根，一下一下的，啄得很轻很慢。啄完了它把脑袋缩回去，闭上了眼。五只鹰在鹰架上蹲成一排，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旁边和后面的横杆上，横杆上还挂着老猎王的白羽，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鹰架跟着趴下了，青狼花背挤在白尾旁边趴下来。三条狗在狗窝里挤成一排，白尾在最中间，虎子在旁边，青狼花背在最外面。老猎王走了，白尾虎子也老了，青狼花背顶上来了，鹰架上小猎王接替了老猎王的位置，狗窝里青狼花背接替了白尾虎子的位置，猎场里三丫接替了卓全峰的位置，一代接一代，跟老柞树底下的根一样，老根还在土里，新根已经扎下去了。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院子里的老柞树在月光里投下一大片影子，树底下的泥土翻新了一小块，上面压着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记号。鹰架上五只鹰蹲成一排，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横杆上挂着的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就轻轻晃着。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那几根白羽，白羽的羽根用红绳系着，红绳的结打得很紧，白羽在月光里像几片薄薄的银叶子。他伸手摸了摸白羽的羽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老猎王跟了他十三年，从树杈上捡回来的时候翅膀还没长全，熬了七天七夜才养熟，第一次出猎抓了一只野兔，后来抓过狼王的眼睛，抓过野猪的鼻子，抓过狍子的后背，飞遍了老黑山的每一片林子，从青草沟飞到石潭，从野猪谷飞到新猎场，从春天飞到秋天，从秋天飞到冬天，一年一年地飞着，翅膀尖上的白羽一根一根地多了起来，飞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了，落下来喘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了。今天它飞了最后一次，从鹰架到老柞树，几步远，飞了两下才落稳，然后蹲在树底下，把脑袋搁在翅膀上，走了。他蹲在鹰架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老猎王蹲在老柞树根旁边的样子——脑袋垂着搁在翅膀上，翅膀收得紧紧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他又想到了老猎王用喙蹭他手背的那个瞬间，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力度很轻很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秋分之后夜里的露水重了，窗外的月色照在院子里的老柞树上，树底下的泥土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记号，鹰架上挂着白羽，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老猎王飞了十三年，今天飞不动了，但它留下的那几根白羽还挂在鹰架上，跟小猎王蹲在一起，跟三丫的三颗牙挂在一起，跟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天挂在一起。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老猎王白羽安安静静地挂在鹰架上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把老猎王蹲过的那根横杆再包一层软布，后天要把猎场笔记翻到新的一页记上老猎王的事，大后天要去山上看看树苗长了多少。日子还长着呢，鹰还会飞，猎还会打，树还会长，日子还会一天一天地过，但老猎王的那几根白羽会一直挂在鹰架上，跟老柞树底下的那块石头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散，一年一年地挂着，像它从来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