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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老猎王埋在老柞树底下已经半个多月了，树底下的泥土上压着那块刻了记号的石头，石头旁边的泥土被秋雨淋过几场，已经长出了一层细细的草芽。鹰架上小猎王蹲在老猎王蹲过的那根横杆上，翅膀收着，脑袋缩着，跟老猎王在的时候一个样子。横杆上挂着的那几根白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银白色的羽面泛着一层亮光。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旁边和后面的横杆上，五只鹰在鹰架上排成一排，小猎王蹲在正中间的位置。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着鹰架上的小猎王。寒露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凉了，从北边山梁上灌下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初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干冷冷的。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今天要带小猎王进山——老猎王走了之后，小猎王还没有正式带鹰群出过猎。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在落叶上踩了两脚，枯叶在爪子底下咔嚓咔嚓地响着，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蹲在院门口看着卓全峰从屋里把猎枪摘下来背好。虎子跟着出来蹲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三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着老猎枪，腰间别着弹药袋和猎刀，手里攥着猎场笔记和铅笔，黑豹跟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她蹲在门槛上把笔记翻开看了一眼昨天记的那页——老猎王的事记了三页，第一页写的是老猎王最后一天飞的样子，从鹰架到老柞树飞了两下才落稳；第二页写的是埋在老柞树底下的位置和石头上刻的记号；第三页画着老猎王蹲在鹰架上的图样，旁边用虚线圈了一个空位。她把笔记合上塞进背篓里，站起来摸了摸鹰架上挂着的白羽，白羽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卓全峰把猎枪背好，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小猎王。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啾了一声，声音比老猎王亮一些脆一些。他抬起胳膊，小猎王从鹰架上飞下来落在他的护臂上，爪子扣住皮护腕的力道比老猎王重了一些，稳稳的，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它蹲在护臂上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又看了看屋顶上的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然后振翅飞起来，翅膀展开扇了两下就蹿上了屋顶。它站在屋顶上又啾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把另外四只鹰从屋檐下唤了起来，五只鹰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老黑山的方向飞去了。卓全峰仰头看着鹰群飞远，小猎王在最前面，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在后面，五只鹰排成一行，灰白色的翅膀在晨光里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往老黑山的方向飞远了。

他带着三丫和狗群出了屯子往青草沟走。寒露之后山路两边的草都枯了，苞米地已经收完了，秸秆茬子在地里立着，一片一片的灰褐色，地头上的柳条丛叶子卷了边，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山腰上的林子密密匝匝的，山顶上的岩石在蓝天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白尾走在前面开路，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走在队伍中间，三条狗步子都不快，白尾的鼻尖在空气里一耸一耸地闻着，虎子跟得紧一些，青狼花背的耳朵竖着转来转去。三丫走在爹旁边，老猎枪背在肩上，步子稳稳的。

进了青草沟之后沿着溪水往支谷方向走，溪水比夏天的时候浅了一些，水流也慢了，水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漂着，在水流转弯的地方打着旋。走到支谷口的时候卓全峰蹲在谷口的石头上歇了歇脚，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三丫蹲在他旁边把猎场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开，用铅笔指着上面的地形图，“爹，今儿去哪个坡？”卓全峰抽了一口烟，“你定。”三丫蹲着看了看地形图，手指头在图上画了一圈，“去北坡。北坡背阴，狍子天冷了往阳坡走，但北坡的林子密，野兔多，正好让小猎王练练低空。”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行，听你的。”

三丫带着狗群进了支谷往北坡方向走。卓全峰跟在她后面十步的位置，猎枪扛在肩上，小猎王带着鹰群在头顶跟着飞。走到北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山梁上面了，北坡的林子密密匝匝的，树冠把阳光筛成了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三丫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把老猎枪架在膝盖上，青狼花背蹲在她两侧。卓全峰蹲在她身后十步的位置，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小猎王带着鹰群在坡地上方的天空中散开了阵型，小猎王飞得最高，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

蹲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北坡的灌木丛里有了动静。三丫的耳朵竖了一下，手在扳机上搭紧了。灌木丛底下的枝条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又弹回来，然后一只灰黄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蹦了两下往坡地上跑。三丫没有开枪——野兔太小，用老猎枪打划不来，她在等小猎王。小猎王从高空中发现了那只野兔，翅膀一收开始往下坠，灰白色的身子在树冠间拉出一道模糊的虚影，翅膀贴着身子收着，连扇动的声音都没有。野兔跑到坡地中间的时候小猎王已经坠到了不到十步的高度，双爪同时探出去，精准地扣在了野兔的后背上。野兔被扣得往前栽了一下，挣扎着想跑，小猎王的爪子收紧了，另一只爪子又补上去按住了野兔的脑袋。野兔挣了两下不动了。小猎王蹲在野兔背上，翅膀微微展开着，歪着头看了看坡地上的三丫和卓全峰，啾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

三丫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蹲在野兔旁边，伸手摸了摸小猎王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油亮亮的，一根杂毛都没有。小猎王从野兔背上跳下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三丫把野兔捡起来。野兔沉甸甸的，三四斤重，毛又厚又密，是入秋之后攒了秋膘的肥兔子。三丫把野兔挂在背篓边上，回头看了爹一眼。卓全峰蹲在后面的榛柴棵子后面没动，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他蹲着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三丫旁边，“小猎王的打法跟老猎王不一样。”三丫把野兔在背篓边上挂稳了，“咋不一样？”卓全峰蹲着看着石头上的小猎王，“老猎王飞得高，俯冲的角度陡，抓的是猎物的后背，一下子扣住了就不松。小猎王飞得低，俯冲的角度平，速度比老猎王还快一截，抓的是猎物的后脖子，一下子按住了再补第二下。”三丫蹲着想了想，“老猎王稳，小猎王快。”卓全峰点了点头，“每只鹰有每只鹰的打法，老猎王稳，小猎王快，打法得跟着鹰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再往里面走走。”

往北坡深处走了一段，林子里更密了，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地面上只漏下疏疏的光斑。三丫走在前面，青狼花背跟在她脚边，卓全峰走在后面，白尾虎子跟在脚边，小猎王带着鹰群在树冠上方跟着飞。走到一片密林深处的时候，三丫忽然蹲下来了，手在扳机上搭紧了。卓全峰跟着蹲下来，白尾虎子趴在他脚边。三丫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枪口对着前面的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蹄声，嗒嗒嗒三下，中间停一下，又嗒嗒嗒三下。三丫的耳朵竖着听了听，回头看了爹一眼，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狍子。”卓全峰蹲在后面没动，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

三丫蹲在老松树后面等着。蹄声越来越近了，灌木丛的枝条晃了一下，一头半大的小公狍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角刚刚分了一个叉，角尖还带着一层细细的茸毛，站在灌木丛边缘四下张望了一阵。三丫的枪口对准了小公狍子的胸口，但她没有开枪。她蹲着看了一阵，那头小公狍子个头不大，百来斤，皮子也薄，角也没长成，打回去肉不多，皮子也卖不上价。她蹲着把枪口抬起来了一点，对着小公狍子的头顶上方放了一枪。枪声在林子里炸开，回音在树冠间荡了几个来回。小公狍子被枪声惊得跳起来，转身蹿回了灌木丛里，蹄声嗒嗒嗒地响着，越跑越远。三丫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蹲着没动，卓全峰蹲在后面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三丫回头看了爹一眼，“小的，没打。”卓全峰点了点头，“行，记住了。”

晌午的时候卓全峰和三丫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吃了饼子喝了水，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趴在溪边喝水，小猎王带着鹰群落在溪边的树枝上理着羽毛。卓全峰蹲在石头上啃着饼子，看着小猎王蹲在树枝上的样子——翅膀收着，脑袋缩着，偶尔啾一声，声音比老猎王亮一些脆一些。他嚼着饼子想了一阵，然后把饼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小猎王有个好处。”三丫蹲在旁边嚼着饼子，“啥好处？”卓全峰把水壶盖拧上，“它跟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配合得比老猎王在的时候好。老猎王在的时候，它自己管自己飞，小灰它们跟在后面各飞各的，配合得少。小猎王不一样，它飞的时候会叫，叫一声小灰大黑就往两边散，叫两声二灰闪电就往中间收，白云跟在后面兜底，五只鹰一起飞的时候有阵型。”三丫蹲着想了想，“跟青狼花背配合一样。”卓全峰点了点头，“对，跟狗群一样，有配合的阵型。”

下午的时候三丫又打了两只野兔，一只被青狼花背追出来按住的，一只被小猎王从树上俯冲下来抓的。她把两只野兔挂在背篓边上，加上上午那一只，三只野兔沉甸甸地坠着背篓。卓全峰走在后面看着三丫的背影——老猎枪背在肩上，背篓里装着三只野兔，青狼花背跟在脚边，步子稳稳的，腰板直直的。他走在后面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灰弹在路边的石头上。三丫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爹，“爹你走快点。”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路边掐了，“来了。”

回到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五丫六丫正在大柳树底下玩泥巴，看见爹和三姐回来了跑过来，“三姐你又打猎了？”三丫把背篓卸下来给她们看了看里面的三只野兔，五丫摸了摸野兔的毛，“好肥！”六丫也摸了摸，“三只！”三丫把背篓重新背好往家走，五丫六丫跟在后面跑。进了院子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翻了翻背篓，“三只野兔，够吃两顿了。”三丫把野兔挂在墙上的铁钩上，把老猎枪擦了一遍挂回墙上，站在墙跟前看了看枪挂在铁钉上的样子——枪管上的锈渍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枪托上的握痕凹下去一个小坑，旁边是爹那杆新猎枪的握痕，两个握痕并排着，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旧一个新。她把枪挂好了转身进了灶房帮娘做饭。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鹰架上五只鹰蹲成一排，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横杆上挂着的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小猎王。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翅膀收着，脑袋缩着，跟老猎王在的时候一个样子，但它蹲的姿势不一样——老猎王蹲着的时候翅膀收得紧，脑袋缩得深，身子团得圆圆的；小猎王蹲着的时候翅膀收得没那么紧，脑袋缩得也没那么深，身子的线条比老猎王舒展一些，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它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但它是小猎王，不是老猎王。它用老猎王的方式蹲着，但它用自己方式飞着——飞得比老猎王快，俯冲的角度比老猎王平，指挥鹰群的方式跟老猎王不一样，跟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配合得比老猎王好。老猎王飞了十三年，小猎王往后也要飞十几年，它会有自己的打法，自己的习惯，自己的老去的方式，跟老猎王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他蹲在鹰架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五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丫的枕边搁着老猎枪和猎场笔记，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和鹿角笔。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小猎王抓野兔的那一瞬——从高空中坠下来，翅膀贴着身子收着，速度比老猎王快一截，双爪同时探出去扣在野兔的后背上，一爪子按住了再补第二下。他又想到了老猎王抓猎物的样子——飞得高，俯冲的角度陡，双爪扣住猎物的后背一下子扣死了不松。两只鹰的打法不一样，但都管用。跟人一样，老猎王有老猎王的打法，小猎王有小猎王的打法，三丫有三丫的打法，他自己有他自己的打法，各有各的，都管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寒露之后夜里的露水重了，窗外的月色照在鹰架上，小猎王蹲在老猎王的位置上，横杆上挂着的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老猎王飞了十三年，小猎王往后也要飞十几年，一代接一代地飞着，从这片院子飞出去，飞过老黑山，飞过青草沟，飞过整片老林子，一直飞下去。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小猎王蹲在老猎王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缩着脖子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要把猎场笔记翻到新的一页记上小猎王的打法，后天要去山上看看树苗长了多少，大后天要把连海市的账本翻一遍。日子还长着呢，鹰还会飞，猎还会打，树还会长，笔记还会记，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跟老猎王的白羽挂在鹰架上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散，一年一年地挂着，像它从来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