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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围猎之后的几天，山里的秋色浓到了头。柞树叶子红透了，白桦林黄得发亮，松树还是墨绿的，三种颜色搅在一起把整片老黑山染得像一幅泼了颜料的画。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得山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比雪还软和。卓全峰站在院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山，掐指算了算，山货该收了。

头一趟进山采的是松塔和榛子。卓全峰带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进了老林子，五丫六丫留在家帮胡玲玲晒蘑菇。大丫背着大背篓拿着竹竿，二丫挎着筐拎着麻袋，三丫抱着黑豹走在爹旁边，四丫背着画本和干粮。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六条狗全跟着，五只鹰在头顶上散着飞。

老林子里的松塔挂满了枝头，褐色的鳞片微微张着口，缝里露出饱满的松子。卓全峰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举起竹竿顶上的弯镰刀钩住了一串松塔，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松塔从枝头脱落，噗噗地砸在落叶堆上。大丫二丫蹲在地上捡，一个往筐里装一个往麻袋里塞，捡着捡着二丫手里攥着一个大松塔翻来覆去地看，“爹这松塔比去年的大一圈。”卓全峰站在树底下又钩下来一串，“今年秋天雨水匀，松子饱。”三丫把黑豹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跑，黑豹在落叶堆里拱来拱去，鼻子贴着地面嗅松塔的气味，拱了两下被松塔上的树脂粘了鼻子，甩着头打了好几个喷嚏，三丫蹲下来拿手绢给它擦鼻子，擦了半天树脂还黏着，黑豹一甩头跑了，三丫追上去，“别跑！还没擦干净呢！”

收了半麻袋松塔，换了一片榛柴棵子。榛子挂在枝头一嘟噜一嘟噜的，绿色的总苞裹着硬壳，用手一捋就哗啦啦掉进筐里。四丫捋得仔细，把总苞剥了只留硬壳，二丫捋得快但总苞混进去了不少，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总苞留着回去晒干了再剥，现在剥手指头该疼了。”二丫把手里的总苞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忘了。”

晌午在林子边歇着吃干粮，三丫把饼子掰碎了喂黑豹，四丫靠着树干画松塔和榛子，二丫蹲在旁边翻着带来的账本算刚才捡的松塔能出多少松子，“一斤松塔出四两松子，这一麻袋松塔能卖好几块钱。”大丫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歇会儿吧，出来采山货还记账。”二丫把账本合上，“习惯了。”

午后在向阳坡上发现了一小片山核桃树，树不高但枝杈密，核桃挂在枝头青皮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硬邦邦的壳。卓全峰拿竹竿敲了一气，核桃噼里啪啦往下掉，闺女们蹲在地上捡，四丫捡到一个裂了口的核桃剥开尝了尝，“涩的。”卓全峰说，“回去晒干了炒熟了就不涩了。”

傍晚下山的时候背篓和麻袋都满了，松塔榛子山核桃装得冒了尖，大丫二丫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压得肩膀往下沉，三丫抱着黑豹拎着一筐榛子，四丫背着画本和一小袋核桃。回到家胡玲玲已经把院子里的席子铺好了，山货倒上去摊开晾着，松塔在墙根底下码了一排，榛子在席子上晒着，核桃另外装了一筐放在仓房里。五丫六丫蹲在席子旁边翻着榛子，五丫剥了一个咬了一口，“涩的！”六丫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吐出来，“没熟！”胡玲玲把榛子筐挪开了，“刚晒的不能吃，晒干了炒熟了才香。”

第二天卓全峰没进山，在家帮着胡玲玲晒山货。大丫二丫一早就去了县城的山货店帮忙，大丫在店里招呼客人，二丫在后头盘库存。自从二丫接手账目之后，库存盘得清清楚楚的，哪个货架上缺了哪种山货、缺多少、什么时候该进货，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这天二丫盘完库存出来跟大丫说，“松子剩八斤，榛子剩十二斤，木耳剩六斤，蘑菇剩十斤，得进货了。”大丫正给客人称木耳，“你跟爹说。”

中午卓全峰来店里送饭，二丫把缺货的单子递给他，“爹，这些都得补，还有蘑菇和木耳得进些好的，上次那批碎的多，客人挑拣了半天。”卓全峰接过单子看了看，“行，明儿让你云乐哥跑一趟，把山货送到省城，再从连海市捎些海货回来。”二丫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运输队这趟能挣多少？”“刨去油钱过路费，净挣一百出头。”二丫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上了。

下午卓云乐开着卡车到了山货店门口，车厢里装了半车山货——松子榛子木耳蘑菇，还有几捆晒干的药材，是卓全峰前两天收的。云乐跳下车把车厢挡板放下来，“三叔，这些是送省城的？”“嗯，野味馆要一批山货，连海市那边也捎点过去。你到了省城先卸野味馆的货，再去服装店把新进的那批冬衣装上，往回走的时候在连海市停一脚，把海货装回来。”云乐一边听一边点头，“记住了。”

大丫从店里出来把货单递给云乐，“云乐哥，这是野味馆的货单，李二柱叔要的松子二十斤、木耳十五斤、蘑菇十斤，一样不能少。”云乐接过去看了看，叠好了揣进兜里，“放心，少一两你找我。”二丫在旁边又补了一句，“还有服装店的新冬衣，回来的时候从连海市带海货，货单在我这儿。”云乐笑了，“你俩一个比一个严。”大丫二丫对视一眼，二丫说，“账目得清楚。”

云乐装好货开车走了，卡车轰隆隆地出了县城上了省道。卓全峰站在店门口看着车走远了，回头跟大丫二丫说，“你云乐哥现在开车稳当多了，上回跑省城来回一趟连个剐蹭都没有。”大丫说，“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二丫把账本合上，“以前吃冰棍蹲供销社门口，现在开卡车跑省城，我三叔调教得好。”卓全峰被她说得笑了一声，“你三叔是你爹。”

傍晚回到家，院子里晒的松塔壳已经裂开了，胡玲玲带着五丫六丫把松子剥出来，剥了满满一簸箕。五丫六丫剥着剥着就往嘴里塞，被胡玲玲一人拍了一下手背，“晒干了再吃。”七丫福丫在炕上啃核桃，啃不动拿牙咬，咬了半天核桃没开牙先疼了，福丫把核桃扔了捂着脸，七丫也跟着扔了捂脸，胡玲玲端了热水进来给俩小的一人喝了一口，“等炒熟了再吃。”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榛子倒进锅里用沙子炒，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榛子在热沙里翻滚着，壳慢慢变成深褐色，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五丫六丫蹲在灶台边等着，五丫说，“爹炒的榛子比供销社的香。”六丫说，“我吃了就知道了。”

夜里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狗窝里。仓房里堆着晒好的松子榛子木耳蘑菇，墙根下码着松塔，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五味子。明天云乐从省城回来，车厢里该装满海货了。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推门进屋，炕上七个闺女已经睡了一炕，七丫福丫各攥着半颗没啃开的核桃睡着了，胡玲玲把核桃从她们手里抠出来放在炕柜上，给两个小丫头掖好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