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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乐从省城回来那天，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海带、紫菜、虾米、干贝，还有给服装店新进的冬衣。他卸完货把车钥匙交给孙小海，连饭都没吃就往家跑，说是好几天没看见爹了，得回去瞧瞧。卓全峰蹲在运输队院子里看着云乐跑远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另一件事。

大哥的腰是老伤了，打猎队里都知道。前几年在林场抬木头，腰闪了一下没养好，落下病根，弯久了直不起来，蹲下去得扶着膝盖才能站起来。去年冬天更重了些，在院里扫雪扫到一半整个人蹲地上起不来了，刘晴吓得把卓全峰叫过去，两个人把他架回屋，在炕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卓全峰嘴上没说啥，心里头一直记着。前几天听林场的人说，林场新来了个老中医，姓郑，六七十岁了，据说是当年在抗联队伍里给战士们治过伤的，一把草药一根银针，手到病除。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走，找郑大夫去。”

大哥一开始不愿意去，“老毛病了，看也白看，花那钱干啥。”卓全峰把褂子往他身上一套，“钱我出，你就去让大夫瞧瞧，瞧不好再说瞧不好的。”刘晴在旁边也劝，“他爹你就去看看吧，老三跑前跑后的你还不领情？”大哥这才嘟囔着套上鞋跟着出了门。

郑大夫住在林场家属区最里头一间土坯房里，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郑氏中医”四个字。屋里光线暗，窗户上糊了两层窗户纸，药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一格一格地贴着红纸标签，满屋都是草药混在一起的苦香味。郑大夫从里屋走出来，个子不高，瘦得很，头发全白了但在脑后扎了个整齐的发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却亮得很。他让大哥趴在诊床上，卷起衣服露出后腰，手指头在腰椎两侧一寸一寸地按下去，按到某一处的时候大哥闷哼了一声，郑大夫的眉头皱了一下，“这里疼多久了？”“四五年了，干活累了就疼，蹲久了直不起来。”郑大夫又按了一遍，这回下手更重了些，按到腰椎最药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把草药出来，又往一个小瓷瓶里倒了一些药酒，拿根筷子搅了搅。

“腰肌劳损加上腰椎错位，时间太长，骨头没事但筋和肉都僵住了。我给你配一副外敷的膏药，再开一副泡药酒的方子，每天喝两盅。”他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卷纱布和几根银针，在诊床上铺了一块白布，“今儿先给你扎一回针，回去再让你媳妇每天早晚推拿。”大哥看见银针有点发怵，卓全峰在旁边蹲着，“大哥你忍忍，扎完了就松快了。”郑大夫下针快，手一抖针就进去了，连着扎了七八根，大哥一开始绷着身子，扎到第五六根的时候整个人松下来了，呼了一口长气，“咦，不疼了。”郑大夫笑了笑，“不疼了就是扎对了。”

郑大夫把刘晴叫到跟前，示范推拿手法——手掌根贴在腰椎两侧，从腰眼往上推三寸，再绕着腰椎画圈，推完了再用拇指按着脊柱两侧的穴位揉。“每天早晚各一次，推完了贴上膏药，药酒每天喝两次，不能多喝。”刘晴站在旁边看得仔细，手跟着比划了好几遍，“大夫，这样对不对？”郑大夫握住她的手调了调角度，“对，力道再重一点，别怕他疼。”刘晴点了点头，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了。

膏药是现成的，黑乎乎的一贴，用火烤软了贴在后腰上，郑大夫说贴够六个时辰再换新的。药酒装了满满一葫芦，塞紧了木塞子。临走的时候郑大夫又叮嘱了一句，“不能光靠药，也得慢慢活动，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别弯腰搬重东西。”

回到家里，刘晴按郑大夫教的手法给大哥推拿了一遍。大哥趴在炕上，刘晴的手掌根贴着他的腰椎从下往上推，推了两下大哥哎哟一声，“轻点轻点！”刘晴手上松了松劲，“郑大夫说了不能轻，轻了不管用。”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看着，刘晴推了十几下之后大哥不喊了，整个人趴在炕上放松下来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还真有点松快。”

连着贴了半个月膏药，每天早晚推拿，药酒也按时喝。卓全峰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大哥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好，腰上那层僵硬的肉摸着软和了些。以前弯腰洗脸都龇牙咧嘴，现在能蹲在院子里洗脸了，蹲下去站起来不用扶膝盖了。刘晴跟卓全峰说，“郑大夫那膏药真管用，贴了三天就不那么疼了。”

这天老爹拄着拐棍来看大哥。大哥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腰弯下去直起来利索得很。老爹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走进去蹲在台阶上，看着大哥劈完了一根又一根，忽然开口，“老大，腰好了？”大哥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好多了，郑大夫给看的，贴了膏药喝了药酒，现在能蹲能起，劈几根柴不碍事。”老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着在旁边晾膏药的刘晴，看了好一会儿。刘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爹你咋这么看着我？”老爹把拐棍在地上顿了顿，“老大媳妇，以前亏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刘晴的手顿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低着头继续晾膏药，声音有点发紧，“爹你说啥呢，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了。”老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拄着拐棍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赶明儿让老三再给你配几副膏药，腰养好了比啥都强。”

卓全峰那天下午又跑了一趟郑大夫那儿，把膏药和药酒都配齐了。郑大夫从药柜里抓药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猎？”卓全峰点了点头。郑大夫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治跌打损伤的，你进山带着，万一磕着碰着用得上。”卓全峰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贴膏药和一小瓶药粉，他塞进背篓里道了谢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大哥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刘晴在旁边给他推腰。大丫放学回来看见大伯坐在那儿，跑过去问了一句，“大伯你腰好了？”大哥摸了摸她的头，“好了，等你长大了大伯给你攒嫁妆。”大丫脸一红跑开了，五丫六丫追着大丫笑，“大伯要给大丫攒嫁妆！”大丫追着五丫六丫满院子跑。

傍晚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把郑大夫给的跌打药粉放进夹层里。胡玲玲端了碗汤出来递给他，“大哥这回好利索了，你也省心了。”卓全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嗯，郑大夫那膏药好使。”他把碗放下，看着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山上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了，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和青黑色的山体。冬天快来了，得进山再打几趟猎，多攒些皮毛和肉过冬，大哥那边药不能断，药酒也得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