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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卓全义的新分店开张那天，天还没亮卓全峰就起来了。胡玲玲在灶房里煮了一锅粥，他呼噜呼噜喝了两碗，套上那件出门才穿的蓝布褂子，揣上昨天备好的红封，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路过屯口的时候，王老六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喊，“全峰，这么早去哪儿？”“县城，我二哥新饭馆开张，去帮帮忙。”王老六含着牙刷头一摆手，“替我道个喜！”

二哥的新饭馆开在县城东街靠市场的那一头，比老店那个门脸大了一倍不止。两间门面打通了，摆了十二张桌子，白漆桌面亮堂堂的，板凳是新打的，木头茬子还没完全磨光，坐着有点硌屁股。后厨砌了两口大灶，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二嫂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二哥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胡茬子刮得干干净净。

卓全峰到的时候二哥正在门口搬一筐大白菜，看见他来了把筐往地上一放，“老三你来了！快进屋坐！”卓全峰支好车，“我来帮忙的，坐啥。”他弯腰把那筐白菜扛进了后厨，二嫂从灶台前转过身来，“老三来了！你坐着就行，今儿你是客。”卓全峰把白菜放在案板旁边，“啥客不客的，开业第一天忙不过来，我帮着招呼。”二哥搓着手在旁边站着，“老三，这店面租金不便宜吧？”“一个月六十块，比老店贵了一倍多。”二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事，十二张桌子，中午晚上各翻一台，一天的流水比老店翻一番，房租回来得及。”二哥用力点了点头，“你二嫂手艺好，客人吃了都说好，我有底。”

开张的鞭炮是卓云乐点的。他前天从省城送货回来专门赶过来的，手里拿着一根香，蹲在门口把一挂鞭挑起来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红纸屑崩了一地，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二哥站在门槛上冲外头拱手，“各位老少爷们，新店开张，今儿所有菜按老店的价，菜量加倍！”围观的人里头有老主顾认得二哥的，“老卓你这店大了不少啊！”二哥笑着应，“大了大了，桌子多了，坐得宽敞。”

客人陆陆续续进来了。头一桌是市场卖菜的几个摊贩，一进门就吆喝，“老卓，来四碗红烧肉面，加两个菜！”二哥拿着小本子跑过去记，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找二嫂，“红烧肉面四碗，再加两个菜！”二嫂在后厨应了一声，“知道了！”灶台上的炒勺颠得咣咣响，油烟从后厨的门帘子缝里飘出来，混着酱肉的香味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堂屋。

卓全峰在后面帮着端菜收碗。头一趟端了四碗面出去，面汤浓稠，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几片青菜叶浮在面上，热腾腾地冒着白烟。几个摊贩接了面呼噜呼噜吃起来，其中一个吃了一半抬起头，“老卓你这碗比老店那个大一圈啊，还是原来的价？”二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老店的小碗换成了中碗，加量不加价，图个开业吉利。”摊贩乐了，“那以后我们天天来！”

晌午的时候客人最多，十二张桌子坐满了，还有三四个人站在门口等着。卓全峰端着菜在桌缝中间穿来穿去，脚下稳得很。二哥在前面招呼，二嫂在后厨颠勺，云乐帮着收碗，胡玲玲带着大丫二丫也过来了，大丫帮着擦桌子摆碗筷，二丫站在柜台后面管账收钱。五丫六丫也跟着来了，被安排在门口坐着，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小葱剥着玩。七丫福丫太小没带出来，留在家让三丫四丫看着。

正忙着的时候后厨的灶火忽然不旺了。二嫂喊了一嗓子，“老卓！灶膛堵了！”二哥跑进后厨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塞了太多柴火，烧不透，火苗被压得只剩一小截。他赶紧往外掏柴火，掏了两下火苗还是旺不起来。卓全峰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盘子进去了，蹲下来看了一下，“柴火塞太实了，把底下通灰的炉条捅开就行。”他找了根铁钩子蹲在灶膛口，把炉条底下的灰扒拉了几下，灰烬落下去，火苗呼呼地蹿上来了。二嫂松了口气，“老三你真行。”卓全峰把铁钩子放好，“在家烧了二十年的灶，这点事还弄不明白。”二哥在旁边拍了拍额头，“我咋没想到呢。”

晌午饭口过了之后客人渐渐少了，二哥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歇脚，二嫂从后厨探出头来，“老卓，今儿中午卖了多少？”二哥翻着账本算了算，“流水六十七块！”二嫂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多少？”“六十七！新店中午就六十七！老店才四十多！”二嫂扭过头看着卓全峰，“老三，你看你二哥，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卓全峰端了碗面坐在角落慢慢吃着，“二哥你稳住，这才第一天。”

下午两点多市场散了，二哥把新店的门关了歇晌。二嫂炒了几个菜端到桌上，一家人围着吃了顿饭。二哥端着酒杯站起来，“老三，当初要不是你借我那笔钱，我到现在还在种地呢。这新店能开起来，第一杯酒我敬你。”卓全峰把酒杯端起来，“二哥你自己有手艺，二嫂也有本事，我就是搭了把手。你俩能闯出来全凭自己。”兄弟俩碰了一杯。二嫂在旁边给胡玲玲夹菜，“弟妹你尝尝这个排骨，我新琢磨的做法。”胡玲玲夹了一块尝了尝，“好吃，比老店的还香。”二嫂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下午卓全峰帮着二哥把后厨收拾利索了，又拿扫帚把堂屋扫了一遍。二哥跟在他屁股后面抢扫帚，“老三你歇着，我来我来。”卓全峰把扫帚举高了，“你歇着，我顺手的事。”二哥抢不着扫帚，蹲在门口抽烟，看着卓全峰在堂屋里扫地的背影，抽了两口烟转过头来对着胡玲玲说，“弟妹，三弟这个人打小就这样，闷头干活话不多。”胡玲玲把桌上的碗摞起来，“他这样挺好的。”二哥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老三以后的事也是我的事，他帮了我这么多，我记着呢。”

傍晚收工的时候卓全峰把自行车推出来，胡玲玲坐上后座，大丫二丫在后面跟着走。二哥二嫂站在新店门口送。二哥把手上的面粉拍干净了，“老三，开业头一个月你先别来，等稳住了我请你喝酒。”卓全峰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行，稳住了再说。”骑出去一段路，胡玲玲忽然轻轻拽了一下他后腰的褂子，“二哥今天高兴坏了，我看他眼圈都红了。”卓全峰蹬着车没回头，“憋了半辈子了，总算有点正形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推开院门的时候三丫正蹲在台阶上给七丫喂粥，四丫在旁边画画，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青狼花背满院子跑。厨房里冷锅冷灶的，胡玲玲赶紧去生火，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他另一边。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他。第二天还得进山，秋天就剩个尾巴了，再打几趟就封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