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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房顶上，天亮就化了大半，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烤火，看着四丫从里屋走出来。四丫穿了一件新絮的棉袄，袖口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手甩着空袖子，脸上红扑扑的，不是冻的那种红，是从皮肉里头透出来的血色。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爹，今早吃啥？”声音也比以前亮堂了，不跟从前似的说句话都带着喘。

胡玲玲从锅里捞了粥盛了四碗放在灶台上，“自己端。”四丫端了一碗粥坐到炕沿上，不用扶膝盖就坐了上去，两条腿悬空晃着，呼噜呼噜喝了半碗。五丫六丫也从被窝里爬出来了，俩人挤在炕头抢一碗粥，五丫喝了半碗推给六丫，六丫喝了两口又推回去。四丫看着她们俩推来推去，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五丫，“别抢了，我分你们一半。”五丫捧着碗嘿嘿笑了，“四姐你最好了！”

四丫好转是从上个月开始明显的。省城老中医的药方吃了快两个月，胡玲玲每天早晚熬药，药渣子倒了一簸箕一簸箕的。起初看不出什么变化，四丫还是走几步就喘，脸色还是发灰。胡玲玲嘴上不说，夜里跟卓全峰念叨，“药方都换了两回了，咋还不见好。”卓全峰把烟掐了，“慢慢来，中医治本急不得。”喝到第五十多天的时候，四丫自己说了句“娘我今天走了半里地没歇”，胡玲玲当时正给她盛饭，手顿了一下，“真的？”“真的，从学校走回来的，路上没停。”

从那以后四丫一天比一天有精神。起初只能在院子里走两圈，后来能跟着五丫六丫走到屯口再走回来，再后来能跟着三丫去河边看看水了。到入冬这场雪下来的时候，四丫已经能追着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跑上三个来回了，跑完了扶着膝盖喘一阵，喘完了抬起头来笑。

这天晌午雪化了，太阳暖烘烘地照着院子，四丫追着五丫六丫满院子跑，五丫在前面跑得辫子飞起来，六丫跟在后面咯咯笑，四丫在后面追得脸红扑扑的，追了三圈把五丫一把按住了，“逮着了！”五丫哎哟一声倒在草垛上，“四姐你跑得比以前快了！”四丫松开她喘着气，“我还没使全力呢。”

胡玲玲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院子里追着跑的四丫，看了好一会儿。卓全峰从屋里出来给灶膛添柴，看见胡玲玲站在那儿没动，眼睛直直地望着院子。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四丫正把六丫按在草垛上挠痒痒，六丫笑得喘不上气。卓全峰把柴火搁在灶台边，走过去，胡玲玲的眼泪已经顺着下巴滴到了围裙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完了又流下来。卓全峰没说话，伸手把她围裙后面松了的带子重新系紧了，打了两个结，拍了拍她的后背。

“爹！四丫挠我！”六丫从草垛上挣出来往这边跑，躲到卓全峰腿后面，“四丫你等着！我告诉爹！”四丫追过来看见爹娘站在一起，停住了脚，“爹，娘咋哭了？”胡玲玲赶紧拿抹布擦了擦脸，“没哭，灰迷眼睛了。”四丫不信，凑过去仰着头看娘的脸，胡玲玲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娘高兴。”四丫被搂得有点懵，伸手拍了拍娘的背，“娘你松点儿我喘不上气了。”胡玲玲松了手，四丫咳嗽了两声，但脸上还是笑的。

卓全峰蹲下来看着四丫，“头还晕不？”四丫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晕了，跑了几圈也没事。”卓全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明天跟爹进山采药去？”四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真的，入冬前再采最后一趟，你认得几种药了，去帮爹找。”四丫从娘的怀里挣出来就往屋里跑，“我去拿画本！”五丫在后面喊，“四姐你带我一起去！”四丫在屋里应着，“你去问爹！”五丫转头看卓全峰，卓全峰站起来，“下回，你先在家帮娘晒蘑菇。”五丫撅了撅嘴，六丫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下回咱俩一起去。”

第二天天刚亮卓全峰就带着四丫出了门。四丫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子扎得紧紧的，背着画本和水壶，跟在爹后面走得稳稳当当的。白尾走在前面，虎子跟在后面，黑豹黄虎也跟出来了。四丫走了一段路没喊累，卓全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不累，我走快点儿跟得上。”他放慢了步子，四丫就快走两步跟上来了。

进了老林子，入冬之后树叶落尽了，林子透亮得很，一眼能看出老远。四丫的眼睛尖，在一棵老柞树的树根底下发现了一丛枯黄的茎秆，蹲下来看了半天，“爹，这是啥？”卓全峰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柴胡，叶子枯了但根还在地里，这玩意儿解表退热，是好药。”他用铲子斜着刨进去，四丫蹲在旁边看着，等整根柴胡刨出来了，她把上面的泥土抖了抖，放进自己背的小筐里。走了一上午四丫自己找到了一片党参、几棵黄芪、一丛柴胡，小筐装得半满。卓全峰蹲在旁边看着她挖，没怎么帮忙，只在根须快要挖断的时候提醒一句“慢点儿，那边还有一根须子”。

晌午在林子边歇脚，卓全峰生了一堆火烤饼子。四丫靠着树干画了一张速写，画面上是爹蹲在地上挖药的背影，旁边有白尾趴着，远处是灰褐色的山脊线。她把画拿给爹看，卓全峰翻了翻，“你这画比去年画得细了。”四丫把画本收好，“我天天画。”

晌午过后又走了大半圈，在石砬子底下挖了一块天麻、几根黄芪。往回走的时候四丫步子还是稳的，下坡的时候也没喊腿软。卓全峰走在她前面，回头看见四丫背着半筐药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步子也轻快。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胡玲玲迎出来看见四丫背着半筐药材，接过来看了看，“这都是你自己挖的？”四丫使劲点了点头，“我自己找的，爹就挖了一部分。”胡玲玲把药材倒在席子上，“好，明儿给你炖黄芪鸡汤。”四丫咧嘴笑了，进屋去洗手。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看四丫的筐，“四姐你真挖着药了？”四丫把半筐药材往她们面前一推，“看，柴胡、党参、黄芪，我认得的。”五丫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药，“四姐你比我们厉害了。”六丫在旁边也点头，“三姐会挖参你也会挖药。”

晚上卓全峰把药方抄了几味药材下来，对着账本翻了翻，下个月的药钱还够。胡玲玲坐在旁边把四丫挖回来的药材分拣好了挂在屋檐下，黄芪和党参一串一串的，柴胡另外挂了一串。七个闺女都挤在炕上，四丫坐在炕桌边给五丫六丫讲今天认了几种药，五丫六丫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七丫福丫在旁边学舌，“药！药！”窗外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屋顶上缩着脖子，院子里白尾虎子趴在狗窝边上，黑豹黄虎挤在狗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