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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单是学校让同村的学生捎回来的，大丫那天还在山货店帮着胡玲玲盘货，没去学校领。捎成绩单的是屯东头老赵家的小子赵小军，骑个破自行车叮叮当当到了店门口，脚支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卓秀兰！你的成绩单！老师说让你家长签字！”大丫从店里出来接了信封，拆开看了一眼，愣在门口。

胡玲玲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咋了？考砸了？”大丫没说话，把成绩单递过去。胡玲玲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朝后头喊了一声，“二丫！出来看你姐的成绩单！”二丫从后头库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珠子瞪圆了，“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十一分？”

大丫这才点了下头。胡玲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回成绩单又看了一遍——语文九十六，数学一百，自然九十八，总分全公社第一，全县排名第一。底下还有一行红笔字：该生成绩优异，特此通报表扬。胡玲玲把成绩单折好了塞回信封里，又伸手把大丫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去，“好，好。”她连着说了两个好，第三个字没说出来，转过头去继续理货架上的木耳，手在木耳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其实啥也没理。二丫在旁边已经掏出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上了，“全县第一……姐你这成绩能拿奖学金不？”

第二天学校让家长去开家长会，顺便领奖状。卓全峰套了件干净褂子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卷着两张奖状，一张是三好学生的，一张是全县统考第一名的，红纸黑字，底下盖着县教育局的大红印章。大丫跟在他后面进了院门，五丫六丫先冲上来了，“大姐考了第几？”大丫说，“第一。”五丫六丫同时嗷了一嗓子，五丫拽着大丫的胳膊蹦，“我大姐是全县第一！”六丫跑进屋里喊，“娘！大姐考了全县第一！”七丫福丫在炕上拍着手跟着喊，“第一！第一！”

卓全峰进屋找了块抹布把堂屋墙上的镜框都擦了一遍。墙上已经挂了好几张了——二丫前年评的三好学生、二丫去年数学竞赛第二名、大丫前年作文比赛一等奖，还有几张是卓全峰自己的猎王奖状。他擦完了把大丫的新奖状比了比位置，贴在最上面一排的正中间，底下是二丫的奖状。贴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又上手把边角按了按，怕糨糊没粘牢。大丫站在后面看着，看爹把她的奖状贴得端端正正的，忽然说了一句，“爹，我以后要考省城的重点高中，然后考大学。”

卓全峰回过头看了看她。大丫站在堂屋中间，棉袄袖子有点短了，露出一小截手腕，头发扎了个马尾，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点也不躲。卓全峰把抹布搭在椅背上，“高中在省城，得住校。”“我知道，我不怕。”大丫说得很平静，“住校能省下每天走读的时间看书，学校还有图书馆。”二丫从里屋探出头来，“姐你去了省城，家里的账谁帮我核？”大丫笑了，“你自己核，核完了我周末回来抽查。”二丫撇了撇嘴没说话。

三丫抱着黑豹蹲在门槛上，黑豹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三丫抬起头来，“大姐你考了全县第一，以后能当县长不？”大丫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县长不一定，当个老师也行。”三丫歪着头想了想，“当老师好，教学生认字算数。”四丫从炕桌边站起来，手里攥着画本，“大姐你要是去省城上学，我给你画一本省城的地图。”大丫看着她，“你连省城都没去过，咋画？”四丫认真地说，“你去了之后写信告诉我省城啥样，我照着画。”

五丫六丫挤过来了，五丫拽着大丫的袖子，“大姐你去了省城能不能带我去？”六丫也拽另一只袖子，“我也去！”大丫被俩人拽得晃了两下，“省城远着呢，你们在家好好念书，等你们也考上了再去。”五丫六丫对视了一眼，五丫说，“那我以后也考第一。”六丫说，“我也考。”二丫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俩先把乘法口诀背利索了再说。”五丫六丫不吭声了，互相看了一眼，跑出去追青狼花背去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卓全峰把大丫的奖状又端详了一遍。胡玲玲端了碗汤放在灶台上，“别看了，再看奖状也飞不了。”卓全峰端起碗来，“大丫要是去省城念高中，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一年得不少钱。”胡玲玲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翻了翻锅里的饼子，“咱家现在供得起。再说了，二丫将来要是也考上，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二丫在旁边扒着饭抬起头来，“娘你放心，我肯定考上。”大丫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别光嘴上说，卷子拿来我看看。”二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数学卷子，大丫接过去看了两眼，拿铅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圈，“这道题错在单位换算上，下次注意。”

下午大丫带着二丫在炕桌上对题，二丫把那道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大丫把自己去年攒的错题本也翻出来了，“你看看我这个，好几道题都是同一个毛病，读题不仔细，条件没看完就下笔算。”二丫把两个本子摊在一起翻了一会儿，“姐，你这本子能给我不？我抄一遍，抄完了还你。”大丫把本子推过去，“你拿去用吧，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二丫抱着本子乐了，跑回自己屋抄去了。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黑豹黄虎在院子里追着落叶跑，青狼花背也跟着跑。老猎王蹲在屋顶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歪着头往下看。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两张奖状，一张是二丫的，一张是大丫的，红纸黑字在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自己的猎王奖状，摸了摸下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大丫，明儿进山采药你跟着去，爹教你认几味药。”大丫从屋里跑出来，“真的？”“真的，读书要紧，山里的本事也不能丢。”大丫点了点头，“行，我带着错题本进山，歇脚的时候看两眼。”

晚上熄了灯之后，卓全峰靠在炕头听着隔壁屋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五丫六丫在抢什么东西，三丫抱着黑豹在哄她们，四丫在问二丫一道算术题，二丫讲了两遍四丫没明白，二丫叹了口气又从头讲。大丫的声音偶尔插进来，比别人的低一些稳一些，“让她自己先算算，算错了再讲。”二丫不吭声了，四丫拿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算。卓全峰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了下来，临睡着之前脑子里想着大丫说的那句“我知道，我不怕”，嘴角往上翘了翘。

第二天一早大丫真跟着进了山。卓全峰带着她走老林子，白尾虎子在前面开路。大丫背着一个小筐，筐里搁着错题本和铅笔，走一段路就歇下来看两眼，看完了把本子塞回去继续走。卓全峰蹲在一片党参前面挖，大丫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学着挖，挖断了两根根须之后手就稳了，挖出来的党参一根比一根完整。晌午在林子边歇着的时候大丫把错题本摊在膝盖上看了小半个钟头，卓全峰蹲在旁边抽着烟没催她。大丫看完了把本子收好，“爹，我下回还跟你进山。”卓全峰把烟掐了，“行，等你去了省城，想进山也没这么方便了。”大丫笑了笑，“放假回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