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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雪下了好几场，院子里的雪堆得齐膝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卓全峰把猎枪挂在墙上擦了又擦，皮护臂上的皮带换了一根新的，白尾虎子趴在灶台边上打盹，黑豹黄虎挤在狗窝里，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口探着脑袋往外看。大雪封了路，进不了山，一家人窝在炕上猫冬。
二丫却闲不住。她把炕桌收拾干净了，从柜子里翻出一摞账本摊在炕桌上，又拿了三本新的空白本子摆在旁边。大丫从里屋出来看见她那个架势，“你要干啥？”二丫头也没抬，把算盘往炕桌上一放，“盘总账，去年的还没整理完呢。”大丫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帮你分账本。”二丫推给她一摞，“这是狩猎的收入，你帮我把数目先列出来，我这边管生意的。”
姐妹俩在炕桌上忙活了一整天。二丫的账本记得细，每一笔收入都标了日期和来源，猎物的斤两和单价、山货的品种和数量、生意的流水和成本，一笔一笔对下来，到了傍晚总算把总数理清了。二丫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大丫在旁边帮她核对数字，五丫六丫趴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跑出去追狗了，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炕梢打盹，四丫趴在窗台上画画。
卓全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二丫正伏在炕桌上写最后一页的总账。他脱了鞋上炕靠着被垛坐下来，二丫抬起头，“爹，你来得正好，总账算完了，你过目。”她把三本账册摊开在卓全峰面前，“一本是狩猎收入的，一本是生意收入的，一本是家里的开销。”
卓全峰伸手接过来翻开第一本。狩猎收入的账本从入冬前打到野猪那趟开始记——狼皮两张一百六，野山羊皮一张四十，羊绒四斤半十三块五，野猪五头一千一百多斤卖了一千三百多块，狍子前前后后打了十几头加起来一千多块，还有野兔山鸡蘑菇松子榛子这些零零碎碎的。二丫把数目都归好了类，最后一行写着：狩猎总收入四千三百六十八块七毛。卓全峰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吭声，手指头在账页上停了一会儿。
翻到第二本，生意的账册。野味馆全年净利润一万三千二，服装店九千八，山货店县城两家加连海市门市五千六，运输队四千四。二丫用红笔把这一页圈了一个圈，在底下注了一行小字：生意总收入三万三千块整。卓全峰翻到第三本，家里的开销。四丫的药钱六百多，七个闺女的学费书本费，家里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份子钱，火药铅弹猎狗的吃食鹰的肉食，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底下写着：全年开销一万八千三百多块。
二丫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递到卓全峰手边，“狩猎收入四千三百多，生意收入三万三，加起来三万七千多，刨去开销一万八千多，净剩一万八千九百块。”她把算盘珠子归了位，“爹，咱家的家底比去年厚了一倍。”
卓全峰把那页汇总看了两遍。一万八千九百块，在靠山屯能起三间大瓦房。他抬起头看了看二丫，二丫跪坐在炕桌对面，鼻尖上沾了一点墨迹，手里还攥着铅笔，眼睛里带着一种等着爹夸她的神情。他把账本合上放在炕桌上，“二丫，你把家里的账管得比你爹强。”二丫嘴角翘起来了，又压下去了，“那以后账都归我管？”“归你管。”卓全峰说得干脆。
晚上吃饭的时候卓全峰跟胡玲玲提了一嘴，胡玲玲把碗放下来，“二丫把总账盘出来了？”“盘出来了，一万八千九百块。”胡玲玲拿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又端起碗来扒饭。大丫在旁边说，“二丫盘了一整天的账，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子了。”胡玲玲往二丫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管账费脑子。”二丫嘿嘿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了饭，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胡玲玲出来倒水的时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二丫这本事随谁？”卓全峰想了想，“随你，你管山货店那会儿账也理得清。”胡玲玲看了他一眼，“我那是记流水账，二丫这是盘总账，两码事。”她端着盆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二丫说家里的账以后归她管了？”卓全峰把烟掐了，“归她管，我落个清闲。”胡玲玲笑了，“你倒会当甩手掌柜。”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进了趟山，雪后初晴，山路上的雪还没压实，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走了大半圈没见着什么大货，只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发现了一窝野兔，打了三只。回来路过屯口的时候碰见了三哥卓全旺，三哥正蹲在供销社门口抽烟，看见他拎着兔子走过来，“老三，今儿就打了几只兔子？”“雪太厚，大货躲着不出来。”三哥递了根烟过来，“你那账算得咋样了？听说二丫给你盘总账了？”卓全峰接过烟点上，“盘完了，家底还行。”三哥抽了两口烟，“老三，我砖厂今年的账乱得跟麻团似的，你家二丫能不能抽空帮我理理？我给钱。”卓全峰看了他一眼，“给啥钱，自家侄女帮个忙，回头你拎两瓶酒来就行。”三哥咧嘴笑了，“行！明儿我就把账本送过去！”
傍晚回到家，卓全峰把兔子递给胡玲玲收拾，蹲在灶台边烤火。二丫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爹，我听说三伯要请我帮他理账？”卓全峰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三伯下午拎着两瓶酒来过了，跟娘说了半天。”二丫把铅笔掏出来，“三伯砖厂的账我看了，乱得很，进货出货都没分类，我得先给他重新建一套账本。”卓全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看着弄，别耽误念书就行。”二丫把铅笔塞回兜里，“耽误不了，我放学回来理。”
晚上熄了灯之后，卓全峰靠在炕头听隔壁屋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二丫在给大丫讲三伯砖厂的账该怎么理，大丫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个问题。五丫六丫已经睡着了，一个打着小呼噜一个翻身把脚伸到了别人被窝里。卓全峰翻了个身，听着二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明天雪要是化了还得进山，秋猎的尾巴还没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