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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额尔德尼就把火堆生起来了，撮罗子外面的雪地上映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卓全峰从睡袋里爬出来，哈了一口白气在掌心里搓了搓，把皮护臂套上胳膊，五只鹰从撮罗子顶上的横木上一只接一只地飞下来落在他的护臂和肩膀上。老猎王蹲在他左胳膊上歪着头，小猎王蹲在右肩上，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挤在他背后的背篓沿上，六条狗从雪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霜，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围在他脚边。

额尔德尼把一块烤热的饼子塞到卓全峰手里，自己也掰了一块嚼着。老猎户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犴皮大氅，腰间别着猎刀和一把短柄斧，背着一杆老式猎枪，枪托磨得油光发亮。他朝巴特尔招了招手，巴特尔从撮罗子里跑出来，穿得圆滚滚的，背上背着一小卷绳子和一个水壶，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额尔德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跟着你卓叔，别往前冲，我让你干啥你干啥。”巴特尔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人带着六条狗五只鹰进了老林子。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的雪还带着夜里的脆劲，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额尔德尼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他走一段就蹲下来扒开雪面看看底下的痕迹。卓全峰走在中间，巴特尔跟在最后面，六条狗散在队伍两侧，鹰在天上盘着。老林子比卓全峰平日走的那片更密更老，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杈交错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树冠底下只漏下来几道细碎的晨光，雪地上影影绰绰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额尔德尼在一处灌木丛前面蹲下来，回头朝卓全峰摆了摆手。卓全峰快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灌木丛的枝条上有几撮灰褐色的毛，挂在刺棵子上，底下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爪印密集地叠在一起，有大的有小的。额尔德尼捻了捻那几撮毛，“疯狗的毛，比正常狗毛粗硬，颜色发灰。”他又指着雪地上的爪印，“你看这脚印，比你家那几条大狗的还大一圈，爪子分得开，抓地抓得深。”卓全峰蹲下来比了比，自己手掌摊开跟爪印对了一下，那爪印比他的手掌还大出一指。

“四条，两公两母。”额尔德尼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了几道，“两公的是兄弟，个头一样大，母的稍小一些。这一窝是去年秋天从北边老林子里迁过来的，一开始只有两条，今年又生了崽子，四条疯狗里有一条是崽子长大了。”卓全峰把爪印的数量和方向记在心里，“往哪边走了？”额尔德尼指了指西北方，“乱石岗子那边，白天躲在石头缝里，夜里出来觅食。我家的驯鹿圈在东南，它们往西北走，说明还没走远。”

三个人跟着爪印往西北方向追。雪地上的痕迹越来越密，除了狗的爪印之外还有被踩翻的雪块和啃剩的骨头渣子，骨头茬子上还带着没啃干净的肉丝，冻得硬邦邦的。白尾的尾巴一直夹着，鼻子贴着地面嗅一阵就抬头看看前面，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呜声。虎子跟在白尾后面，步子放得极慢极轻。黑豹黄虎夹在中间，青狼花背走在最后面，两条半大狗的毛都竖着，花背的尾巴夹得比白尾还紧。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林子渐渐疏了，露出一片乱石岗子。石岗子是由大大小小的花岗岩块堆叠成的，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荆棘和灌木，雪落在石头上盖了薄薄一层。额尔德尼在石岗子外围蹲下来，指了指石岗子中间一块大石头底下的缝隙，“就在那里头。”卓全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大石头斜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底下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洞口，洞口的雪被踩得实了，还有几根灰褐色的毛挂在洞口的石棱上。

额尔德尼把巴特尔叫到跟前，压着嗓子说，“你牵着花背和青狼在石岗子外面守着，看见有东西跑出来就放开狗，别自己往前冲。”巴特尔攥紧了手里的木棍，点了点头，牵着花背和青狼退到石岗子外围的一棵老松树后面蹲下来。额尔德尼又朝卓全峰打了个手势，“咱俩从两侧绕，鹰先放上去看。”

卓全峰把五只鹰送上天空。老猎王升得最高，小猎王在第二层，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两侧，把石岗子上空罩住了。老猎王在石岗子上空盘旋了两圈，忽然一个俯冲扎下去，贴着那块大石头的顶掠过去，啾啾叫了两声，声音短促尖锐。石缝里立刻有了动静，先是一阵低沉的呼噜声从洞深处传出来，然后一条灰褐色的脑袋从缝里探了出来。那条狗比普通狗大一圈，毛色灰扑扑的，两只耳朵半竖着，眼睛发红，嘴里淌着白沫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额尔德尼端着枪从侧面靠近，卓全峰从另一侧绕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洞口封住了。那条疯狗从缝里钻出来，站在石头上四下看了看，鼻子抽动着嗅空气。老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抓在它后背上，疯狗痛得往前一蹿，卓全峰端起枪瞄准它的胸口扣了扳机。砰一声，疯狗从石头上翻下去，摔在雪地上蹬了两下腿不动了。枪声的回音还在石岗子上空回荡着，洞里面又有了动静，这次是好几条一起往外涌。额尔德尼的枪先响了，砰一声撂倒了最前面那条灰毛公狗。紧接着第二条从另一个石缝里钻出来，卓全峰换弹补了一枪打在它的前腿上，疯狗瘸着腿往前跑，白尾从侧面冲上去咬住了它的后腿，虎子扑上去一口咬住喉咙，两条老狗合力把它按住了。第三条从石岗子的另一侧蹿出去，巴特尔蹲在老松树后面看见灰影子出来就把花背和青狼的绳放了，两条半大狗冲上去缠住了那条疯狗，疯狗回头咬，青狼被咬了一口惨叫了一声但没松口，花背从后面扑上去咬住了疯狗的后腿。卓全峰跑过来补了一枪，第三条也倒了。第四条没再出来，躲在石缝深处呼噜呼噜地喘着。额尔德尼蹲在洞口听了听，回头说，“就剩一条了，在里头。”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干辣椒和一小捆艾草，用火折子点着了塞进石缝里，浓烟灌进去，里头呛了一阵咳，接着一条灰影子从另一个出口蹿了出来。老猎王和小猎王同时俯冲下去抓它的眼睛，疯狗被两只鹰抓瞎了方向感，原地转了两圈，额尔德尼和卓全峰同时开枪，砰，砰，最后一条倒在了石岗子边上。

六条狗围上去闻了闻，白尾退了两步蹲下来，虎子舔了舔被疯狗咬伤的前腿。青狼的脖子被咬了一口，花背正在舔它的伤口。巴特尔从老松树后面跑出来蹲在青狼旁边，“它流血了。”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皮外伤，不碍事，“回去上点药就行。”额尔德尼蹲在四条死疯狗旁边数了数，全须全尾的四条，两条公的两条母的，个头都不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全打死了，一条没剩。”他转过身看着卓全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你家的狗和鹰真管用。”

卓全峰把四条死疯狗拖到一处堆起来，额尔德尼说皮子不能要，得烧了。两个人拖了些干柴堆在死狗身上，点着了火烧了小半个时辰，烧得只剩一堆焦黑的骨头和灰烬。老猎王和小猎王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理着爪子，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周围。巴特尔蹲在青狼旁边给它脖子上缠了块布条，“叔，青狼没事吧？”“没事，回去歇两天就好了。”

往回走的路上，额尔德尼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走了半程他忽然开口了，“全峰，我老了，以后这片林子里的活计得靠你们这些年轻的了。”卓全峰背着背篓走在他旁边，“你身子骨还硬实着呢。”“硬实啥，腿脚不行了，前年追个狍子还摔了一跤。”额尔德尼叹了口气，“巴特尔还小，等他长大了你多带带他。”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巴特尔，小小子正蹲在路边给青狼重新绑布条，绑完了站起来小跑几步追上他们。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额尔德尼把驯鹿圈里的鹿数了一遍，一头没少，回头冲卓全峰咧嘴笑了，“行，这趟没白跑。”晚上在撮罗子里烤着火，额尔德尼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完整的狼皮，灰白色的，毛厚实得能攥住一把来，“这个你拿着，算我谢你的。”卓全峰推辞了两下，额尔德尼把狼皮塞进他怀里，“拿着，以后有活儿我还找你。”卓全峰把狼皮收了，“行，下回有事捎话过来，我随叫随到。”

第二天往回走，巴特尔送了他们一程，站在山梁上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去。卓全峰背着狼皮和背篓，六条狗跟在脚边，五只鹰在天上飞着，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天黑前到了家，推开院门的时候三丫抱着黑豹从屋里冲出来，“爹！你回来了！”黑豹从她怀里挣出来跑过去围着白尾虎子转圈，闻了闻这条又闻了闻那条，闻到了血腥味缩了缩脖子。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脑袋，“没事，都回来了。”

胡玲玲端了热汤出来放在灶台上，他把狼皮从背上解下来铺在炕上，七个闺女围过来看。五丫蹲下来摸狼皮的毛，“爹这狼皮真厚！”六丫也蹲下来摸，“比咱家那两张狼皮都厚！”四丫已经掏出画本开始画了。卓全峰喝了口汤，把今天的事给胡玲玲简单说了几句。胡玲玲听完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走这两天我眼皮老跳，回来了就好。”他端起碗把汤喝完了，“明儿把那几张皮子都拿到镇上卖了，添点过年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