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半句自己加的吧?刘家令怎么说?”
“叫你去算账。”男人道。“我们没有这么多会算学的人。”
两人对视良久,师屏画最终一甩袖,返身进了营帐,过了片刻气冲冲地出来。
她觉得程渡雪在胡说八道。
但还是那句话,如果别人告诉她你有危险,她会说我不怕死;但别人若是说这里有个账本需得你来算一下,也没别人了,她就会骂骂咧咧地上。
她就是这样坚强又有责任心的娘子。
就是程渡雪干嘛非得把她带上?
她实在想不通。
两个人私底下的交锋无人在意,秦王使团辗转南下,快马加鞭来到应天。
离汴京宫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京城的动荡已经传达至遥远的北疆,哪怕远在千里之外,气氛依旧紧张忙乱。路边有个中年男人打翻了米袋,一边叫骂一边拢着米粒珍惜地捧起来,师屏画的心脏感觉被捏了一下。
但他很快扛起了米袋朝前走。一个不算美丽但很娴雅的妇人迎上来,两个孩子蹦着跳着,在他腿边追逐打闹。晕黄的灯笼照着这一家人,他们说话,争执,吵闹,算不上很幸福,脸上还有点焦急之色。师屏画突然很羡慕,又很难过。
“这里也闹粮荒?”队伍里的窃窃私语打断了她的情绪。
“北疆不如南方,有苏杭这种产粮区,水稻一年能熟两季。粮草从南方运过来又要走漕运,必先紧着帝都,然后才流到北疆。平日里就过得紧巴巴的,一旦遇到个灾年,光景更差。今冬应天府米价一百文一石,骇人听闻。”
师屏画简直要跳起来:“这还怎么筹措粮草?!秦王有这么多钱吗?”
程渡雪微微阖眼:“既是考验,又怎能让我们轻易过关。”
应天府之前经历过一场内乱,起因是身为清流党的安抚使得到林立雪的书信后投靠了秦王,然而转运使和仓司是长公主的人,两方在城内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虽以安抚使胜利告终,然现下应天府一片混乱,米价也趁机飙升。
程渡雪入府先与安抚使见面述职,然后去市场上高价收米,一时间米价飞涨,群情激愤,府衙都差点被人冲了。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果然是个狗官!
唯独师屏画想起了一则非常著名的米价做空战。
当时苏杭遭灾,粮食冲上了一百二十文一石,大地主囤积米粮,百姓饿殍遍野。一般这种时候,官府就要开仓赈济,然而时任杭州郡守范仲淹反其道而行,直接张榜,以一百五十文一石的价格高价收购大米,哄抬米价。百姓不解,差点冲了郡守府。
可外地米商听闻这个价格,纷纷千里迢迢赶来卖米。一时杭州粮荒得以缓解,有聪明人看米满为患,开始降价抛售。范仲淹又在此时开仓赈济,把更多的米粮流向市场,导致了米价下跌。
米商此时才惊觉上当,可若再不抛售,恐怕非但抄不到高价,还会亏了路费,只好争先恐后抛售,米价就在市场调控下受到了平抑,回到了正常的区间。
程渡雪,还真有点东西!
他为何选了应天而不是定州的原因,她都隐隐想到了,如若不成,恶名他自己担,不牵连赵宿。作为旗帜,赵宿不能有污点。
做空说起来简单,背后要协调统筹的事情太多,之后几天程渡雪都坐在府衙里办工。
账本却没能落到师屏画头上,程渡雪甚至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买点胭脂香粉。
不是,你到底让我干嘛来的?
师屏画闲来无事,总去大街上帮他看着米价。
这不逛不知道,一逛就发现来活儿了:她居然在城里撞见了岑岩!
难道是魏侯让他来监视程渡雪?
赶紧悄悄跟上。
在应天府里七绕八拐之后,岑岩进了一处青楼。
师屏画:……
魏家军将官作风不行啊!
她有一瞬很想转身离开,但想了想,万一他背地里有什么阴谋诡计,再在半路上再烧一次粮草,让程渡雪过不了考成,怎么办?不跟上去瞧瞧,岂不是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
她在青楼外头远远地逛了两圈,没有贸然靠近。凭她自己的穿着,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挺难的,她就是站在这条街上,都是穿的最鲜亮的娘子,鸨母第一时间就会以为她是来捉奸的官家夫人,进而惊动所有人。
然而她也没有时间回府衙再去换个男装,等她回来说不定岑岩都完事儿了……
她看了眼交错勾连的屋檐,突然心生一计。
她上到隔壁的茶馆,借着挑剔包间的功夫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付下银子,把人都赶了出去。
包厢有个阳台,正挨着隔壁的青楼,中间大约有两尺来宽的距离,师屏画觉得自己要爬过去不难。
她敛起裙子,一脚踩在了栏杆上,手抓住了对面的栏杆,刚跨过一只脚,就听见啪地一声!茶馆那年久失修的木质栏杆断裂了!
这下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姿态诡异地吊着了!
师屏画心跳如雷,又汗如浆出:她为了隐人耳目特意选了不临街的这面,透过两幢楼的窄缝,可以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如果喊一声,倒会有人来,但被人看见她这个模样,她该怎么解释……
踌躇两端之际,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程渡雪!
师屏画心里又惊又喜,但腿脚实在使不上力,压根爬不上去,程渡雪生拉硬拽硬把她从底下捞起来。
沉默的救援里,隔壁厢房里传来密语:“今天米价跌了……很多米商涌进了应天,后面还会有更多,怕是姓程的真能搞到这么多米粮。”
“魏侯绝不能倒向秦王,岑副将,你可得想个法子。”
岑岩的调门抬高了:“军粮告罄,真的是要出大事的,天使若还想要魏家军,就不能再在这事上作乱。”
“呵呵,岑副将平了账,就爱惜起粮食来了。”
屋子里沉默一阵。
“……这回若是秦王一出手真能解决魏侯的心头大患,那魏侯还要你这个副将做什么?岑副将现下心软,这魏家军,可就落不到你手上了。”
“他能搞到粮食,是他的能耐,我自也有我的能耐。”
“请讲。”
一些极其隐秘的私语,伴随着一声冷气。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岑副将有如此心气,我也再祝你一臂之力。”
“怎么说?”
“秦王要调兵,我们可以给魏侯一个不能调兵的理由。”
“你是说……”
外头师屏画吓得浑身跟软面条似的,不知怕的是风中断续的暗语,还是脚下悬空的窘境。跨过栏杆,就软倒在了男人身上。两人交叠着咚地一声摔倒在地。
“谁?”
这一声与此前的含糊不同,极为清晰,竟然是林轲的声音!和岑岩密谋的人是林轲?!
程渡雪二话不说拉起她就走:“笑。”
大手抚在她腰间软肉上,师屏画痒得在他臂弯里软作一团。她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轻佻娇柔道:“爷你别闹……进了屋再说,有什么可等不及的……”
程渡雪挑了一下眉,大概是想不到堂堂官家娘子,还会勾栏做派。
包房就在旁边,两人滚进去关上了门。隔壁的两人显然意识到出了岔子,追过来观望,程渡雪二话不说用力把她摁在了门上,垂眼吻了过来。
师屏画知道门后有人在看,放纵地喘息,任由他抱着自己肆意玩弄。
对面大概是听见淫词浪语,放下心来,不一会儿就回去了。
但是那个吻却迟迟没有结束,大有擦枪走火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