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在听雨轩的窗上,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秒针。
二楼包厢里,影佐祯昭背对着茯苓,望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江面。他站得极稳,像一柄入鞘的刀,只有肩线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那是猎人在等待猎物挣扎到力竭时特有的耐心。
“一盏茶。”他之前说。
现在那杯茶早已凉透,瓷杯边缘凝着水珠,缓缓滑落。
茯苓垂着眼站在原地,双手在身侧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她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像一个真正濒临崩溃的人那样,紊乱但克制。颤抖要从肩膀开始,微不可察地传递到指尖,呼吸要时而停滞时而急促。
她在表演一场精密的精神崩塌。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气息变化,都是演给影佐看的戏码。
但当你不得不向恶魔展示脆弱时,该如何区分表演与真实的裂缝?如果连自己都分不清,又怎么能骗过最老练的观察者?
“影佐先生……”
她开口时,声音里那种沙哑恰到好处——像是哭过,又强忍着。抬头时,眼神先避开他的视线,再慢慢移回来,焦点涣散。
“您真的……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问题问得软弱,字句间都是缝隙。她用“他们”而不是具体名字,这是试探,也是自保。心理防线将溃未溃时,人总会先抛出最关心的问题,却不敢说得太明白。
影佐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那是强者对弱者最终屈服时的标准表情。
“苏小姐。”他的语调温和下来,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我影佐祯昭,言出必践。你展现诚意,我不仅保他们平安,还能给更好的安置。这世道,活着才是硬道理,你说呢?”
他没有承诺具体细节,只强调“活着”。茯苓注意到他换了称呼——从“林小姐”到“苏小姐”,这是心理施压的细节:我知道你是谁,每一个身份。
她适时地颤了一下嘴唇,眼中蓄起水光:“可是背叛……我做不到……”
“这不是背叛。”影佐向前半步,拉近距离。压迫感随着他的步伐涌来。“这是认清现实。为虚妄的理想让活生生的人送死,那才是自私。”
茯苓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耸动。
她在心里计算时间。从爆炸声响起到现在,应该已经过去六分钟。李舟他们在哪里?接应点是否暴露?窗外的雨声里,是否藏着她熟悉的信号?
这些思绪必须全部压下去。此刻她只能是一个正在被说服的女人。
“我需要时间……”她再抬头时,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过脸颊,“名单……太重要了……我不能轻易……”
她在“名单”二字上加了重音。这是饵——让对方相信,她手里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分量足够重。
影佐的眼睛眯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茯苓捕捉到了:他上钩了。
“可以。”他退后半步,给予空间,“我再给你时间。但苏小姐,我的耐心有限。外面的世界——”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每一秒都在变。拖延,意味着更多的牺牲。”
又在施压,但给了台阶。
茯苓侧过身,伸手扶住椅背。这个动作完成得很自然——虚弱的人需要支撑。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呼吸略微急促。
“我明白……”她声音细碎,“我只是……需要理清……这太难了……”
转身时,她用眼角余光扫过窗外。雨幕中,对岸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但就在那片模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影闪过。
是李舟的人?还是影佐布下的暗哨?
她不敢多看,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影佐审视的目光。
“苏小姐在找什么?”他问得很随意,但问题本身就像一把薄刃。
茯苓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找?我……我只是不知道看哪里……”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这个动作掩饰了瞬间的僵硬,“影佐先生,如果我……配合……你们会怎么安置我?”
她开始问细节。这是心理博弈中关键的一步——当一个人开始询问投降后的生活安排,通常意味着心理防线已经出现结构性裂痕。
影佐的嘴角终于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回桌边,重新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会有一套舒适的公寓,有佣人。不需要再东躲西藏,不用每天担心被逮捕。你可以继续写作——当然,内容需要经过审查。”他语气平和,像在描述一个美好的未来,“比你现在这种生活,好得多。”
茯苓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开一层薄雾。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时颤抖了一下,然后才稳稳握住。这个细节她练习过——既要表现紧张,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那……我那些朋友呢?”她问,声音更轻了,“方记者,刘老板……他们也能有这种安排吗?”
“取决于他们的价值。”影佐回答得很直接,“和他们的选择。”
“如果他们不愿意……”
“那是他们的事。”影佐打断她,“你只需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茯苓双手捧着茶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在心里重新梳理计划:影佐已经相信她正在动摇,正在考虑合作。接下来需要做的,是让他相信“动摇”即将转为“决定”。
但决定需要契机。
一个足够合理、足够突然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