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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目光落在李瑛身上。
那年轻人还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窘迫还是恍惚。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已经悄悄退了好几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瑛小子。”李旦开口。
李瑛浑身一激灵,站得笔直。
“在……在。”
“回去告诉你爹,就说三哥和二哥来扬州了,住在城南的东来客栈。
他腿脚不便,不必来见。等我们逛够了,自会去看他。”
李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是。”
他攥着那张药方,站在原地,望着那四个人走出茶楼的廊檐,走进瘦西湖畔的暮色里。
冯仁走在最前面,青衫布履,步子不紧不慢。
费鸡师跟在他身后,道袍飘飘。
李旦和李显并肩走在最后,一个穿着半旧棉袍,一个抱着卷宣纸,像两个寻常的富家翁。
李瑛望着那四道背影,站了很久。
直到家丁凑上来小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药方。
他把药方小心折好,贴肉收进怀里。
~
扬州城的夜比长安城喧闹得多。
南街的夜市从酉时一直开到子时,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挨着摊子,灯笼连着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冯仁挑了一家临河的酒楼,二楼雅座,推开窗便是瘦西湖。
远处二十四桥的灯火在水里倒映成二十四道弯弯曲曲的光带,画舫从桥洞里穿过,丝竹声忽远忽近。
李显一坐下就抢过菜单,从上往下念了一遍,又从下往上念了一遍,最后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每样来一份!”
店小二吓得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说:“客、客官,咱家菜单上有四五十道菜……”
“让你上你就上。”
李显从冯仁袖中摸出那袋银子往桌上一搁,银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怕小爷付不起?”
店小二见到钱袋子,立马往
冯仁Σ(っ°Д°;)っ:我尼玛!一夜回到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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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拆烩鲢鱼头、水晶肴肉、扬州炒饭、蟹黄汤包、三套鸭……
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几道实在放不下,店小二又搬了张小几来拼上。
李显撸起袖子,筷子已经伸出去,夹起一颗狮子头,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好”。
李旦也动了筷子,夹起一撮大煮干丝。
干丝切得极细,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火腿的咸香和鸡汤的鲜。
“冯大,这道菜,长安城里吃不到。”他说。
“那是。”冯仁夹起一片肴肉,蘸了蘸镇江香醋,“扬州厨子一把刀,天下无双。
光是这大煮干丝,一块白豆腐干要片成二十片,再切成细丝,没个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费鸡师难得没有啃他的烧鸡。
他盯着那盘三套鸭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师兄,这鸭子不错。”
“废话。”冯仁给自己斟了一碗花雕,“几两银子的菜,能不好吗?”
李显从三套鸭里扒拉出一块鸽子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去扒拉第二块。
窗外的瘦西湖,灯火渐渐稀疏了。
二十四桥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画舫也陆续靠了岸,丝竹声歇了,只剩水波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轻柔得像夜的呼吸。
冯仁推开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袋子银子只剩几粒碎的了,在桌上孤零零地泛着光。
店小二端着最后一壶烫过的花雕上来,李显接过酒壶给冯仁斟满,又给李旦斟满,再给费鸡师斟满,最后给自己斟满,端起酒碗。
“冯大,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
冯仁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李显嘿嘿一笑,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李旦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花雕是陈年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冯大。”他放下酒碗,“明日,我想去看看六弟。”
冯仁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急什么?扬州还没逛完。”
“不是急。”李旦摇了摇头,“方才瑛小子说他腿疾犯了,走动不便。我想去看看他。几十年没见了。”
李显把啃完的鸭骨头放在碟子里,难得没有插话。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成。那就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