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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旦就醒了。
李显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李旦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牢弟,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睡不着。”李旦没有回头,“你记不记得,六弟小时候是什么样?”
李显揉了揉眼睛,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棵石榴树,想了想。
“六弟啊……小时候最皮。
爬树掏鸟窝、翻墙偷御膳房的点心、把父皇的朱笔藏起来说是被老鼠叼走了。
有一回他往我靴子里塞了一只蛤蟆,我一穿靴子,那蛤蟆蹦出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在旁边笑得满地打滚。”
李旦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对。他笑起来,声音特别大,隔着三道宫墙都听得见。”
冯仁从廊下走出来,青衫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半臂,腰间系着那条旧皮带。
他在石榴树下站定,看了两兄弟一眼。
“走吧。”
~
扬州王府在城北,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扬州王府四个字。
守门的家丁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梦见家里婆娘炖了一锅羊肉,正要伸筷子去夹,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个穿青衫的,一个穿棉袍的,一个笑嘻嘻的,一个浑身油渍的老道。
组合怎么看怎么古怪。
“什么人?”
家丁的手刚按上刀柄,巷子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瑛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绸衫的下摆掖在腰带里,额上全是汗。
他一把拨开家丁的手,压低声音呵斥:“瞎了你的眼!这是贵客!”
李瑛顾不上理他,转身对冯仁四人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三伯、二伯,父亲在里头等着了。
他腿脚不便,没能出来迎,让侄儿替他赔罪。”
李旦摆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
李瑛侧身引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扬州王府的规制比长安的王府小些,可胜在精巧。
太湖石堆的假山错落有致,几丛湘妃竹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廊下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竹叶。
正堂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扶着门框站着。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左腿微微屈着,不敢着力。
那张脸上满是风霜,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
李璲。
高宗第六子,扬州王。
他扶着门框,望着从游廊那头走过来的几个人。
目光先落在李显身上,又落在李旦身上,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来。
“三哥,二哥。”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李旦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着他。
晨光从堂檐的瓦当下漏下来,照在李璲花白的鬓角上。
几十年了,当年那个爬树掏鸟窝、往靴子里塞蛤蟆的少年,如今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六弟。”李旦开口,声音很轻。
李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想往下走,左腿却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李显一个箭步蹿上去扶住了他。
“老六,你这腿……”李显的声音发紧。
“老毛病了。”
李璲扶着李显的胳膊站稳,扯出一个笑来,“阴天下雨就犯,比节气还准。
三哥、二哥,进来说话。”
正堂的陈设简单,几把黄花梨的椅子,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璲自己写的,笔力不算多好,却透着一股子倔劲。
李璲在主位坐下,左腿伸直了搁在一只矮凳上。
李旦和李显在客位坐下,冯仁在末座,费鸡师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烧鸡啃了起来。
侍女端上茶来,李璲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他看了看李旦,又看了看李显,忽然笑了。
“三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李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的什么话!你想见,捎封信来,我们能不来?”
李璲摇了摇头:“捎什么信?我是个被贬出京的皇子,你们是太上皇和安国相王。
我捎信去,别人怎么想?说我想回长安?说我不安分?”
李旦端着茶盏,没有喝。
他知道六弟说的是实话。
高宗诸子中,除了早薨的,活下来的没几个。
李璲因生母出身低微,自幼便不被重视,成年后便被打发到扬州做了个闲散王爷,名为都督,实则连府兵都调不动几个。
“六弟,”李旦放下茶盏,“这些年,委屈你了。”
李璲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摇了摇头。
“不委屈。扬州这地方,比长安自在。
三哥你也看见了,我在这儿,想吃什么吃什么,想逛哪儿逛哪儿,不用上朝,不用看人脸色。挺好的。”
冯仁坐在末座,端着茶盏,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李璲那条搁在矮凳上的左腿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茶盏。
“王爷,那方子,用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