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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璲愣了一下,看向冯仁,又看向李旦。
“这位是……”
“冯叔。”李旦说,“你小时候见过他。”
李璲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袍子上。
他盯着冯仁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李旦,再看向冯仁,喉结滚动了一下。
“冯……冯司徒?”
“早不是司徒了。”冯仁摆了摆手,“一个摆摊算卦的。王爷,那方子,用了没有?”
李璲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用了用了!
昨儿瑛儿拿回来,我当晚就让人抓了药。
喝了一剂,又用药汤敷了腿,今早起来,这腿竟没那么僵了。”
他拍了拍左腿,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欢喜:“冯司徒,您这方子神了!”
冯仁看向一旁品茶的费鸡师,“小费,你去给他看看。”
费鸡师看了冯仁一眼,“师兄,我诊金可贵。”
“让你看你就看,哪那么多废话。”
费鸡师站起身走到李璲面前。
他也不客气,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璲左腿膝盖上,闭着眼睛摸了片刻,又换了个位置,从膝盖摸到脚踝,又从脚踝摸回膝盖。
李璲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可又不敢动。
费鸡师睁开眼,“旧伤入骨,寒湿积聚。
当年摔的时候没养好,又沾了水,寒气钻进骨缝里,一遇阴天就发作。”
李璲连连点头:“道长说得对!
当年从马上摔下来,正好跌进一条水沟里。
那时年轻,不当回事,爬起来继续赶路。谁知道……”
“谁知道老了受罪。”
费鸡师替他说完,转头看向冯仁,“师兄,你开的方子方向对,就是剂量保守了些。
独活改五钱,加一味威灵仙三钱,再配一剂外敷的膏药,连用一月,能好个七八成。”
冯仁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支秃毛笔,铺开一张纸,重新写了一道方子。
写完了递给李瑛,“按这个抓药。膏药的做法我写在后头了,让你府上的药童照着熬。”
李瑛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
李璲扶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被李旦按住了。
“六弟,坐着。”
李璲便坐着,眼眶又红了。
“三哥,你们这次来扬州,能待多久?”
李旦看了冯仁一眼。冯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看情况。扬州这地方不错,多待几日也无妨。”
李璲的眼睛亮了,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那……那住我府上!我让人收拾院子!”
———
从扬州王府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李瑛跟在李旦身后,半步不敢多走,半步不敢落下,活像一只被驯服了的鹌鹑。
他平日里在扬州城横行霸道惯了,那些盐商、那些地方官、那些被他掀过摊子的小贩,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
可今儿个,他乖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瑛小子。”李旦头也不回。
“在!”李瑛浑身一激灵。
“扬州这儿有啥好玩的?”
李瑛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头数:“回三伯,好玩的地方多了!
瘦西湖、二十四桥、大明寺、平山堂、个园、何园……
还有,还有城南有个戏园子,请的是苏州来的班子,唱得可好了。”
“戏园子?”李显凑过来,眼睛亮了,“什么戏?”
“《长生殿》。”李瑛赔着笑,“还有《牡丹亭》,还有……”
“行了行了。”李旦摆了摆手,“戏园子晚上再说。白天呢?白天去哪儿?”
李瑛想了想,忽然一拍巴掌:“三伯,城南有个花市,这几日正是牡丹开的时候,各地的花匠都来参展,热闹得很!”
“牡丹?”李旦看了冯仁一眼。
冯仁面无表情:“看我干什么?我又不爱花。”
“你是不爱花,可婉儿爱。”李显插嘴,“牢弟,要不咱去看看?买几盆带回去?”
“带回去?”李旦瞥了他一眼,“从扬州带几盆牡丹回长安?你当是买糖人呢?”
李显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李瑛连忙打圆场:“三伯、二伯,花市不远,走几步就到。就算不买,看看也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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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市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四时花事”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巷子不宽,两侧摆满了花摊,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一眼望不到头。
牡丹、芍药、月季、杜鹃、茶花、兰花……各色花卉争奇斗艳,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熏得人头晕。
李旦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他在一个卖牡丹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牡丹。
“这叫什么?”他指着一盆紫红色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连忙堆起笑:“客官好眼力,这是‘葛巾紫’,正宗曹州品种,您看这花瓣,层层叠叠的,少说有上百瓣。”
李旦点了点头,又指着旁边一盆白的:“这个呢?”
“这个是‘白玉’,也是曹州来的,开品极好,您看这花型,圆润饱满,跟玉盘子似的。”
李旦蹲在那里,一盆一盆地看,看得仔细,像是在批阅什么了不得的奏章。
李显蹲在他旁边,也跟着看,看着看着就打哈欠了。
“牢弟,你看了半天了,到底买不买?”
“急什么?”李旦头也不回,“买东西得慢慢挑。”